卷一 · 河神死了
气过指尖
堤成之日,是个大晴天。
新堤比旧堤退进去三十丈,堤身加高了两级,堤脚钉了一排新桩,泄水带的口子砌了石槽。镇上人忙了一夏,这一日工事告竣,按老规矩,要在堤上立桩刻字,办一桌流水席。
席设在堤头,流水般地开到晌午。人到得齐——船户、水工、滩上人家,连孩子们都在新堤上疯跑。九娘被灌了三碗米酒,脸红扑扑地坐在席角;程枯被人抬来,就为了看一眼刻字的桩。
桩上的字,是宋推事离镇前亲笔题的,就八个字:水有归路,人有担当。
许照没在席上待多久。他借口看水,一个人溜回庙后室看湿木槽。
槽里,印还在。三个月里,水工换了包铜内衬的新木槽,接稳了供水管;轮值每日验水添水,污布及时洗换,另记过九次拆槽大换布,槽身的旧木泡得发乌,可印在其中安安稳稳,堤上的水官纹亮得匀匀的。轮值的章程也跑顺了:三日一班,班班有字据,交接的册子上,一笔一笔记得像模像样。
他在槽边坐下,闭眼,起气。
如今这一式导引,他练了整整一个夏天。卯时、酉时,一日两次,风雨不误。记录的本子写满了两册:哪一日饭少一碗气就浮,哪一日睡足气就沉,哪一次绕行过了肩窝的坎、哪一次在指尖散得干干净净——白纸黑字,一天一天,像堤上的桩,一根一根钉下去。
前日复验时,顾先生准他试一次温符,仍限一炷香。今日,他想试一件事。
温符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——九娘给的黄纸还剩小半沓——铺在膝头。没有贴身,没有借石屑,木盒好好地收在另一边的袋里。
起气。
气从心口起,走肩,走臂,过肘——到腕。停半息。再过腕,到指尖。
气到指尖的一瞬,他把指尖搭上符纸。
纸暖了。
不是从前那种一蹿即灭的暖,是一线细细的、匀匀的热,顺着纸面慢慢洇开,像冬日里呵在窗纸上的一口气。他不敢贪,稳住呼吸,让那线热保持着——十息,三十息,五十息……纸上洇开的暖圈越来越大,圈里的黄纸受热均匀,边角没有一处焦痕。
一炷香过去,他收了气。
符纸温温的,热透了大半张。堤风一吹,纸上那点暖意慢慢散去,可它方才实实在在地暖了一炷香——九娘说过,能给一双手供上小半炷香的暖,就算成了。
他睁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没有石屑。这一回,从头到尾,石屑躺在木盒里,隔着一层布,离他半人远。
是他自己的气,走的自己的路,到了指尖。
“成了?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许照回头——顾寒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室门口,青布衣裳,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篓。三个月来,老人在镇上住下了,说是等堤成,其实是把他的导引课从七日一验改成了三日一验。
“成了。”许照把符纸双手递过去。
顾寒灯接过,两指一探纸上的余温,又搭上他的腕子,闭目验了半晌。
“气过指尖,匀、稳、收放由心。”老人睁开眼,点了点头,“引气,算你立住了。”
许照的心口,猛地一跳。
从验灵石三回不收,到今日这一句——他等的,就是这一句落地的确认。
“按老例,引气立住,该学下一步了。”顾寒灯说,“行气,比引气细。气不再只是走和散,要能聚、能附、能留在一件东西上。你往后修器,烫金、烘胶、煨竹,都用得上。还是老规矩——三日一验,记录不断。练岔了,退回来重走,不算丢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顾寒灯看着他,语气缓了缓,“你今日这一炷香,是你自己的。不是石屑给的,不是运气给的。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,把今日这份记着——功夫是攒出来的,不是碰出来的。碰出来的一次,救不了第二次。”
许照重重点头。
他想起水府里那一瞬的松弛,想起别桨那一天。若不是这个夏天一香一香地攒,他如今连符纸都暖不热。
——
从庙后出来,他回到堤头席上找到了韩渡。
老船头坐在新栏杆边上——新栏是照他的话修的,比旧栏高半尺,栏边钉了一圈平整的坐板。他的左腿夹板早拆了,换成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,搁在手边。
席上的酒,他没喝。他扶着新栏,慢慢把那条左腿伸直,伸——再伸——
腿伸到一半,抖了。
他咬着牙又伸了一分,腿肚子上的筋绷成一条绳,抖得像风里的帆。他撑着,撑到额角见汗,到底没能伸直,又缓缓收了回来。
“差三分直。”老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像在看一件修不好的器物,自言自语,“医生说,往后就这样了。筋缩了,长不回去了。”
许照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今晨刚听见“引气立住”四个字,浑身的热还没散。可眼前的这条腿——这条在断缆下砸过、在撑木下压过、在石棱上磕过的腿,再多的功夫、再长的岁月,也直不回来了。
“发什么怔。”韩渡抬头看见他,咧嘴一笑,拿拐杖点点身边的坐板,“坐。”
许照坐下了。
“我这条腿,”老船头拍拍它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往后使不出七分力。掌船,掌得比从前慢;下水,是别想了。可你看——”他拿拐杖朝堤下一指。
堤下,泄水带的石槽口,几个半大孩子——周家小子领着头,一个个拿着篙,正照着韩渡这些日子教的法子,蹲在岸边看水纹、认水线。有认错的,旁边就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拿手比划着纠正。
“我这条腿换来的东西,在那儿呢。”韩渡说,“从前我教徒弟,教一个走一个。如今好了——这一堤的孩子,跑不掉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起来。
许照也笑。笑着笑着,鼻子有点酸。
堤上,流水席正酣。刻字的桩立在堤头,八个字被日头照得发亮——水有归路,人有担当。堤下,水走水的,孩子们认孩子们的水线。
他坐在这中间,指尖还留着符纸上那一线匀匀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