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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69 · 神像该怎么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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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神像该怎么修

堤工将竣那日,河神庙正殿里,吵成了一锅粥。

吵的是神像怎么修。

旧像是不能留了。塌供桌砸了半边,撬开的通气孔收不严实,更要紧的,是肚子里那具白骨——已经请出来,移到了公堂的棺木里,等案情了结归葬。像肚里空了,像身也残了,镇上人七嘴八舌,都说要重塑金身。

重塑,塑谁的样子?

“我说句公道话。”绸缎庄赵东家一拍大腿,“这一回是谁救的镇子?是许家小哥!依我看,新像就照着许照的脸塑——少年神像,往后青蒲人拜自己的恩人,天经地义!”

好几个人拍手叫好。

“对!塑许小哥!”

“再塑上他手里拿凿的样子!”

许照站在人堆外头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得意是真的得意——十六岁的少年,听见要把自己的脸塑成神像,说不得意是假的。可得意底下,又有一层说不清的不安,像鞋里进了一粒沙。

他下意识去看两个人。

一个是程枯。老人坐在殿角的断椅上,听完这些话,一言不发,只管低头摩挲手里那半幅旧画的轴头。

另一个是顾先生。老者倚在门边,像听又像没听,脸上那点神色,跟看一件不甚合手的旧物差不多。

许照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
“各位叔伯。”他说,“我的脸,塑不得。”

“怎么塑不得!你的功劳——”

“我的功劳是救孩子,不是当神。”许照说,“再说句不中听的——诸位今日塑个我,明日夜里涨水,水要是大了,淹了谁家的田,头一个被拆的,就是我这尊像。杜衡川的下场,各位比我看得清楚。”

殿里静了一静。

程枯在这时候开了口。老人撑着扶手站起来,走到神像残躯跟前,伸手抚了抚那道塌掉的裂缝。

“塑像的事,老朽守了四十年庙,只说三句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高,满殿都听得见,“第一句:旧河伯保堤而死,这一功,青蒲不能忘。像可以重修,这段事要留在像上——留在铭文里,留在碑上。”

“第二句:活祭的旧规,从今日起,从庙牌上、从祭礼里、从所有字据口约里,一笔勾销。老朽守了四十年,头一句要改的旧话就是这个。”

他喘了口气,又说第三句:

“第三句:往后这庙里,敬的可以是水,是堤,是当年挡洪的人。不许再敬一个会说话的神谕。会说话的,只有人。”

殿里静了半晌。有几个上年纪的香客面露不舍——拜了几十年的神,说不拜就不拜了?可没人反驳。杜衡川的案子摆在公堂,谁也驳不动。

门边的顾寒灯,这时候慢悠悠开了口。

“老朽补一句。”他踱进来,看了看那尊残像,“重塑可以。但有一句话,塑像的人得先想明白——塑出来的新像,不管塑的是谁的脸,都不许再冒充显灵的活神。”

他环视众人:“旧像显不显灵,你们已经看见了——里头躺着的是一副骨头。神谕是人念的,水墙是人借的。往后若有哪一尊像,再开口说话、再降什么谕、再要什么东西——你们第一个该做的,不是跪,是掀开看看它肚子里有什么。”

满殿的人,齐齐打了个寒噤。

“话糙理正。”程枯点头。

许照又开口了:“诸位,我还有个提议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旧像,别整个重塑。”他走到残像跟前,指着塌掉的前胸,“这尊像当年肚子里藏了什么,如今全镇都知道了。我想着——这一块,别补。就让它空着。”

他比划了一下:“像身里头,做一个木匣的框,把这个开口嵌上透明的东西——好琉璃太贵,拿细铜网蒙着也行。里头搁一方碑,碑上刻三样:旧河伯挡洪的经过、祭工的名字、这二十年错拜的岁月。往后来的人,从这道开口看进去,就知道这尊像里曾经藏过什么,也知道自己从前拜的是什么。”

“那外头的金身呢?”有人问。

“外身照旧修。”许照说,“修好、补金,让老人们照旧可以来上香——想来的来,不想来的不来。香火自愿,庙门不拦,庙门也不催。”

殿里议论纷纷,可这一次的议论,声气是软的。有人小声说,这样好,老香客的面子也留了;有人说,开口嵌网,往后孩子来了一看就明白,省得再编瞎话哄人。

顾寒灯听完,问了一句:“护堤呢?”

这一句,问到了根上。

“水官纹还在,印在槽里接着。”许照答,“可这些都不能再靠神仙显灵了。我提个章程——”他早想好了,“印和槽,由镇上轮值的人看守,六班轮值,三日一换,轮完再从头接,班班立字据。旧闸、泄水带、堤脚,一样一样立保养的册子,几日一查,查了就记。水官纹每年描一次的旧例留着,可描完得有人下堤查一段实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

“香火归香火,护堤归护堤。从今往后,这是两本账。”
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绸缎庄赵东家头一个拍板:“两本账好!香火钱归香火钱,护堤的钱各家按田亩摊——这账清楚,老赵家头一个认捐!”

众人纷纷应和。吵了半日的殿,终于吵出了一个章程。

——

散了殿,日头已经西斜。

程枯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残像——半边金身塌了,胸口空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洞,洞里黑沉沉的。

“许照。”老人忽然叫住他。

“爷爷。”

“你说留个开口,让后来人看见。”程枯慢慢地说,“这个主意,比你救那几个孩子的主意,还值钱。”

老人望着那个黑洞,望了很久。

“救命的事,一辈子里撞上一回两回。可这世上塌掉的神像多了——肯留个洞让人看见里头的,老朽活了六十七年,只见过这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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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69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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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