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一口气的长短
练到第五日,许照的导引,已经能连着行满一炷香了。
肋下那道弯,绕得顺了。气从心口起,走肩,走臂,到指尖,散——三段路,一段比一段熟。饶是顾寒灯说过“七日为期,勿多勿少”,他心里那点火苗,还是一天一天旺起来。
这天夜里,他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七日后验气那一幕。顾先生说什么来着?“七日后,气绕得过去了,再谈下一步。”——谈下一步。什么下一步?收徒?上山?还是又一句“往后放”?
他坐起来,摸黑把竹管攥在手里。
一炷香绕得顺了。那两炷香呢?要是两炷也顺,三炷也顺——顾先生验的时候,是不是就能看见,他许照不是不能吃苦的人?是不是就能早一日谈“下一步”?
他没点灯,盘腿坐起,闭眼,起气。
第一遍,顺。
第二遍,指尖发烫,发胀——他当作是好现象。
第三遍,气行到肩窝,忽然滞了一下。他没停。心里有个声音说:再推一把,就通了。
他推了。
夜里那一下,他没觉出大事。只当是气走得深了,累了,躺下便睡。
——
第二日清晨,出事了。
先是端碗。姜汤碗端在手里,手腕一软,半碗汤泼在被子上。他没在意,当是没睡醒。
接着是握凿。九娘把代收的短凿交还给他,说虎口好得差不多了,让他做点轻活散心。他接凿在手——
凿柄在指间打滑。
不是凿滑,是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。五根手指头又麻又软,攥了几次才攥拢,攥拢了又发颤,像手里抓着一只活鱼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半天,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九娘过来摸他的额头,又看他的眼,脸色变了:“夜里干什么了?”
他不敢瞒,一五一十说了。三遍导引,一口气推到肩窝那一下。
九娘听完,转头就朝院外走:“我去请顾先生。”
——
顾寒灯来得很快。
老人进屋,先搭脉,一搭就是两盏茶。搭完了,没训他,也没叹气,只从药篓里取出三样东西:一张空白的纸,一截炭笔,一个空碗。
“坐好。”他把纸和笔放在许照面前,“现在,把你昨日一整天,从头到尾做了什么,一样一样写下来。几时起的,吃了几碗饭,导引几遍,几时睡的。写不出来的,就空着。”
许照提笔就写。
写着写着,笔慢下来了。
卯时,导引一遍。
饭后,帮药铺挑水两担。
午时,导引一遍——这一遍是他偷加的,本没跟任何人说。
未时,上堤帮工半个时辰。
酉时,导引一遍。
戌时、亥时、子时,连着又练三遍,第三遍硬推过肩窝。
写到午夜那一条,他的笔停住了。卯酉两遍以外,午间一遍、夜里三遍,合计偷加四遍,一次硬推。白纸黑字,摆在眼前。
顾寒灯把纸拿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让他把前四日的情形,照这个格式补写了四张。四张纸摆开,老人一张一张地指给他看:
“初练那两日,你照卯酉各一次,一次一炷香,吃饭有胃口,夜里睡得沉——所以第三日起,指尖发热,那是气开始认路的正反应。”
“第四日,你在午间偷加一次,变成三遍。当晚你是不是多饮了水,夜里起夜一次?”
许照愣愣地点头。这种小事,他自己都忘了。
“昨日第五日,卯、午、酉三遍之外,夜里又连练三遍,一天六遍,还挑水两担、上堤半个时辰——”顾寒灯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,“昨夜你又硬推一把。这几日攒下来的亏空,加昨夜这一把,全折在你这双手上了。”
他把笔搁下,看着少年:
“许照。气这个东西,跟你的力气不一样。力气使完了,睡一觉就回来。气是你身体里养出来的东西——养它,如养一缸水。你一日舀一瓢,缸里不见少;你一日舀三瓢,缸底就要露出来。露了缸底的缸,你拿凿子凿它,它也变不出水来。”
许照捧着自己那双发颤的手,半天没吭声。
“我不是要你慢。”顾寒灯说,“我是要你看见。看见了,往后不用我说,你自己知道该练多少、该停在哪。这叫记录。”
他把那五张纸叠好,还给许照。
“从今日起,每日练功,练前练后,各记一笔:时辰、遍数、饭量、睡眠、身上有什么感觉。一月之后,你自己回头看一遍——你的气长在哪里,亏在哪里,纸上比你脑子里清楚。”
许照捏着那五张纸,重重点了点头。
顾寒灯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补了一句:
“往后七日,导引减回一次一炷香,指尖的麻不退,减到半炷。这不是罚你。练功进三步、退一步,退的那一步,也是练。”
——
退,比进还难熬。
头两日,一次半炷香,许照觉得浑身是劲没处使。第三日,指尖的麻退了。第四日,握凿稳了。第五日,他照着记录练完当次,气行三段,指尖微温——不多不少,恰好。
他把当日的记录写完,在纸尾添了一行:今日手感恢复七成。
写完,他掀开贴身的木盒看了一眼。那粒五色的石屑安安静静躺在软布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几日他手上的颤,石屑帮不上;这几日他行气时的顺畅,也不是石屑给的。是身体,一寸一寸地,自己适应了那缕细小的灵息。
石头是他捡来的。路,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让出来的。
他把木盒合上,贴身收好,吹灯睡了。
明日卯时,一炷香。
不多,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