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来人不许愿
陶九娘的药铺后院,种着半畦紫苏,一畦薄荷。
顾寒灯到的时候,少年已经按他昨日的嘱咐,把一回配药从头到尾看完了。九娘在旁边看着,看这孩子看药的眼神——不是看稀罕,是看账。戥子怎么放平,先下哪味后下哪味,火候几分几分开,一样一样,眼睛里都记着数。
看得差不多了,顾寒灯才搬了条凳,坐在后院的日头底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许照伸手。老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子,闭目。
搭了大约一盏茶,顾寒灯的眉头动了一动。又搭了另一只手。这一回,他搭得更久,久到少年腕上都沁出了汗。
“呼。”老人收回手,睁眼,“你自己说,夜里练的那口气,你怎么练的。”
“跟呼吸走。”许照把九娘教的法子说了,“气匀成一线,往心口送,送暖。”
“送多长?”
“开始只有几息。现在……能送到一百息上下。”
“一天几次?”
“一次。有时候忘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忘了。”
顾寒灯点点头,不置可否。他心里那本账却已经翻开了:这孩子的底子,出乎意料。三次验灵不第的判词,他在渡口听人说过——可这一腕脉象,气行虽歪,根子上却有一股难得的静。寻常少年人初次引气,气粗而浮,飘在皮相;这孩子的气沉,沉得像常年做细活的人手上的稳劲。
可惜了。
可惜的是,这么好的底子,叫他自己练岔了一处。
“你可知你练岔了?”
许照一愣:“岔了?”
“你的气不走正路。”顾寒灯抬手,在自己胸前划了一道,“人身上的气,有自己的道。你练的那点暖,是硬从心口那一线挤出去的——挤了七日,挤出一股蛮劲。这股蛮劲如今卡在你左肋的旧伤那儿,过不去了。所以你一到一百息上下,是不是就肋下隐隐地胀?”
许照瞪大了眼睛。肋下发胀,正是他近来练气的坎,卡了好几天,他还当是伤没好利索。
“跟伤没关系。是气卡在那儿了。”顾寒灯说,“不引开,往后轻则一练就疼,重则岔气伤络。”
他站起身,从药篓里抽出一截竹管,约一尺长,中间拿火燎出了一个弯。
“你看这根竹管。”他把竹管递给少年,“直的管子,气从这头吹到那头,顺顺当当。弯了呢?”
他朝竹管的弯处指了指:“气行到弯处,撞壁,回旋,劲散了一半。你要是闷头使劲吹,吹得越狠,散得越多,最后连管口都出不去。人的经络,就是管子。你那点蛮劲,全折在你肋下那个弯上了。”
许照捏着竹管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问:“那怎么把弯掰直?”
“掰不直,也不用掰。”顾寒灯把竹管拿回来,“绕过去。”
他在院子里走了一趟,教了一式导引:气从心口起,不往肋下的弯处撞,先引向肩,再顺着臂走,走到指尖,散——“气跟水一个性子。堵不住的,就得给它开一条绕得通的道。今日先绕这一段,绕熟了,明日再给你开下一段。”
少年听得极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,听到一半,忽然插了一句:
“顾先生,我能不能上山修行?”
顾寒灯的手停了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九娘在廊下分药的手,也停了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想学真的本事。”许照的声音有些急,“我这次靠手艺、靠算账、靠大伙儿,把孩子救了——可我知道,差一点就全盘输在水里。要是我会御剑,要是我能像杜衡川那样抬得起水……”
“你要是像杜衡川那样,”顾寒灯淡淡打断,“你今日就在他那个位置上跪着了。”
许照噎住了。
“杜衡川是筑基二十年的人,坐在青蒲最好的位置上,做的是什么事,你亲眼见了。”顾寒灯的声音不重,字字清楚,“本事长在谁身上,谁就要拿它做选择。他选择了那本账。你呢?你今日连自己的气要走哪条道都不知道,先问能不能上山成仙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成仙——”
“那就是要什么?”
许照张了张嘴。他要什么?他想要的能力很多:想看得清一点,想扛得住一点,想妹妹再不用怕水,想青蒲的堤不用再靠谁施舍。可这些话说出来太大了,他自己在山门外就听人讲过,修行人最烦大话。
他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想先学会不伤自己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息。
顾寒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老人点了点头,把竹管递到他手里。
“这句像句人话。”顾寒灯说,“收徒、资质、仙缘,都往后放。从今日起,每日卯时、酉时,各练一式绕行导引,一次一炷香,不多练。练岔了、练疼了,立刻停,来告诉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个暖符,没有我的话,不许再催。”
许照捏着竹管,点了点头。他心里其实还有一肚子的话——残石的事,神像的事,夜里那个异样的梦,一句都还没问。可方才那一番话让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:眼前这位老者,不会凭几句问话就许他前程。
他只问一句:“那先生您——”
“老朽在青蒲盘桓几日,七日后再验你的气。”顾寒灯背起药篓,往院门走,“七日后,气绕得过去了,再谈下一步。”
走到院门口,许穗端着药盘进来,跟老人撞了个照面。老人侧身让了让,目光在那丫头腕上的旧勒痕上停了一瞬——
那一瞬,顾寒灯的心口,毫无来由地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很多年前,某个雨夜,某种旧伤翻了个身。
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那丫头一眼,又看了看屋里那个捏着竹管的少年,什么也没说,走出了院门。
九娘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,半晌,转头看许穗:“丫头,这位先生,不是凡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穗端着药盘,小声说,“他看我的眼神……像看一件旧东西。”
“胡说。”九娘斥了一声,自己却又朝院门望了一眼。
日头正好,药香扑鼻。谁也没再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