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退回的药
修堤进入第三旬,渡口来了条卖药的货船。
货船是外府来的行商,船头支着架子,摆开几十个药匣:膏、散、丸、丹,平常镇上见不着的稀罕物什都有。渡口的人都去看热闹,孩子们围着船帮转。
许照也去了。他要给九娘捎两味药铺缺的辅药,顺便看看热闹。
药贩认出他,递来一瓶散寒膏,说给他算半价。他一时心动,付钱接了。还没收进袋里,一个汉子便挤到摊前,指着瓶底的签子叫起来:“这不是罗家的订药么?”
周围的人凑过来,许照这才听明白——
原来那瓶散寒膏,是有主的。
半月前货船过境时,有个姓罗的船户托人预订了这瓶膏:他左腿旧年伤过筋,一入秋就疼,今年入了水气,腿疼得夜里睡不着,眼见着要往坏里走。罗船户付了定钱,货船今日到,膏也到了——
偏偏药贩想借许照的名声招揽生意,把留给罗家的药先递了出来。许照方才只顾问价,竟没翻到瓶底看签子。
定钱人家付了,膏却叫人半道买走了。罗船户的腿,等的就是这一瓶。
许照听完,没跟药贩子吵。他捏着那瓶膏看了看:封蜡完好,签子上写着“散寒膏,罗宅订”。他的名字,是药贩子后添上去的。
他把签子指给药贩子看:“这瓶有主的。我不要了。”
药贩子的脸涨红了,搓着手说好话,说再找一瓶、明日就到、价再让一让——
“不找。”许照说,“这瓶照原先的约定给罗船户。我的钱退回来,我另买九娘单子上那两味。”
他交回药,取回付过的钱,照单另买了辅药,转身走了。
自始至终,他没提自己是谁,也没提救孩子的事——虽然满渡口的人都知道,这个从人堆里走出去的少年,就是那个许照。
——
人群外围,一直站着一个外乡来的老者。
老者五十来岁的模样,青布衣裳,背一个半旧的药篓,像个走乡串户的行脚药师。他在这摊前站了一炷香了,从许照接药,看到许照退药,从头看到尾。
方才他还皱过一次眉。
他看见药贩子报出对折的价,看见满渡口的人帮着腔——“这可是许家小哥,救了一船孩子的”——以为又是一场拿名声换便宜的戏。这类戏他这些年见得多了:少年人立了功,坐地起价,或者折价受惠,旁人还说不得。
可这少年退了药。
退得干干净净:订药归罗家,自己不占那份折价,转身就走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老者扶了扶药篓的带子,跟了上去。
“小友,留步。”
许照回头。见是那个外乡老者,客客气气:“老丈有何事?”
“老朽姓顾,顾寒灯。”老者拱了拱手,“行脚的药师,替山里库房采买。方才摊前的事,看了个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朽只有一句不明白——那瓶散寒膏,你既然接了,价又便宜一半,退它做什么?罗家的腿是腿,你的药就不是药?”
许照想了想,答:“膏是人家先订的,定钱都付了。我拿走了,就让先订药的人空等——这不是买不买得起的账,是东西本来是谁的账。”
“那换一瓶给他不行么?你说贩子明日就有货。”
“贩子说明日到的,前日也说过今日到。”许照摇头,“再说,”他犹豫了一下,老实道,“散寒的方子我认不全。那瓶膏合不合罗叔的腿疾,我说不准。可九娘说过:人家等了半个月的药,中途换方子,是拿病人试药。我不敢。”
顾寒灯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懂不懂——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瓶,不能随便替换?”
许照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方子不一样。可具体的膏方差在哪,性子差在哪,为什么罗叔的腿疾偏偏等不得——他说不上来。他的手艺在木头上、在泥胎上,一看纹理就知道受力;可药性的纹路,他看不见。
半天,他老实答:“不知道。”
顾寒灯的眼里,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知道,敢退。”
“退药不用懂药。”许照说,“懂‘东西有主’就够了。”
顾寒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得许照有点发毛,他才缓缓开口:
“老朽方才在摊前,先入为主,只当你要拿名声讨便宜。”他说,“是老朽错了。”
“老丈言重。”
“不是言重。”顾寒灯摆摆手,“看错人,改口,是行医的规矩——望闻问切,切错了就要改方。人老了,最容易犯的病,就是以为自己不会看错。”他拍了拍药篓,“听说你在跟陶药师学药?”
“没有正式学。她教了我些认药的路数,我在她铺里养伤。”
“嗯。”顾寒灯点点头,不再多话,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又停住,回过头来:
“小友。老朽在青蒲盘桓几日。你若得空,先跟陶药师,好好看一回配药——从戥子进,到封蜡出,一味一味地看。”
“看了呢?”
“看完了,”老者的眼睛在皱纹里弯了弯,看不出深浅,“再来寻老朽,谈一谈你近来夜里练的那口‘气’。”
许照浑身一震。
他夜里练气的事,除了九娘,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可老者已经背着药篓走远了,青布的背影混进渡口的人流里,一步一步,走得又慢又稳,像根本没许下过什么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