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欠棚一座
手臂能吃上劲的第三天,许照去了西岸滩地。
胳膊上的布拆了,虎口的痂掉了,左小臂还留着一道暗红的印子,可五根手指头听使唤了。他背上工具袋——凿子还由九娘收着,袋里是九娘借他的旧家伙——头一件事,就是奔孙老汉的棚地基来。
按字据,他欠孙家一座棚。官府赔补尚在核数,孙家等不起屋顶;他先照自己签的字据垫工垫料,官赔到账后再逐项冲销,不让同一损失领两份。
老汉早蹲在那片地基上了。拆走的椽檩码在一边,苫草卷成捆,就等他来。见人到了,老汉也不寒暄,站起来,围着那堆木料转了一圈,抬手指点:
“椽,十四根,齐。檩,三根,齐。苫草十二捆——少了三捆。”
“水冲走了两捆,一捆叫人拿去引火引没了。”许照照着字据后头自己添的小账,一五一十地报,“苫草我昨日在镇上苇行订了新草,今早已经卸在渡口。工钱不要,草钱记我账上。”
老汉点点头,不再言语,往边上让了让,看他干活。
棚是照原样搭的。每根椽上那道凿掐的记号,都还在,哪根压哪根,许照闭着眼都记得。他干活的时候,滩地上陆陆续续围了些人——都是那夜帮着搬东西的邻居,看看热闹,搭搭手。
搭到上梁,孙老汉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子。”老汉蹲在一边,磕着他的烟杆,“那晚的事,全镇都传遍了。说你要水淹不到的地方让道,是拿去救一船的娃娃。”
“孙爷爷——”
“你别打岔。”老汉磕了磕烟锅,“老汉这句话是正经话:那一棚柴、这块地基,是拿我爹的手艺搭的。我孙家三代,欠谁的也没欠过滩上的水。你让我让道,我让了——我肯让,是信你这个人,不是怕水。”
许照的手顿了顿。
“可是。”老汉的烟杆往菜田那头一指,“我的柴,淋坏了两捆;我的棚,拆散了重搭,新苫的草没老苇密实,冬天灌风;还有我圈里那半畦葱,搬动的时候踩折了一半。这些,字据上写了没有?”
“写了。葱折一半,照畦折价。柴两捆照市价。苫草新换旧的,差价我贴。”
“记得倒清楚。”老汉点点头,又磕了磕烟锅,“那就按字据来。”
许照应了一声,接着上梁。可手里的活不停,心里的话也不停——他听明白老汉的意思了,又觉得哪里硌得慌。
半畦葱,两捆柴,几个铜板的账。他们从水里捞回了七个活生生的孩子,也断了镇上延续二十年的活祭。这些功劳摆在跟前,老人却跟他掰扯几文钱的葱。
晌午歇工,韩渡拄着新做的拐来了——他的腿还夹着板,大夫说三个月不能下地走,可他闲不住,天天让邻居用板车把他推到堤上滩上转。
听完许照的闷气,老船头笑了。
“觉得老人家不近人情?”
“孙爷爷人没错。”许照斟酌着词,“可我总想着,我救了那几个孩子,他那半畦葱……”
“他那半畦葱,卖了钱,是他冬天的咸菜。”韩渡拿拐杖点点地上,“你的功劳救的是娃娃的命。他的葱换的是他自己的饭。这两笔账,一杆秤称不到一个盘里。”
许照怔住了。
“人谢谢你,是真心的。”韩渡说,“可谢完之后,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。他的葱不会因为一句‘救命恩人’长回畦里去,你的脸也不会因为一句‘恩人’变成铜钱使。你要是拿恩人的名头抵了账——往后谁还敢认你的情?”
他拿拐杖点点许照怀里露出一角的字据:
“把字据一张一张核清楚。能补的工,补工;补不上的钱,慢慢还。人情是人情,账是账。账清了,人情才立得住——混在一起,两样都糟蹋了。”
许照低头,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字据。
从上到下,一张一张地过:王婆的菜田照市价,两亩青苗,算下来六枚灵钱——灵钱他一时拿不出,只能按月还,先还粮后还钱,字据上添了新议。孙家的苫草差价,两捆柴钱,已清。六斤先前暂住赵老四柴棚的租金,折成日后替他修船。覃家两个孩子的嚼用,每月一送。九娘药铺的账最大,慢慢还。
一张一张核完,能清的清,清不了的排了先后。他把每一张都翻过来,在背面添上日期和进度——像妹妹记药账那样,一天一笔。
——
棚,在日头落山之前搭成了。
新苫的草压得厚实,椽檩横平竖直。孙老汉围着新棚转了三圈,进门看看,出门看看,又上去踩了踩棚顶——踩得许照心惊肉跳。
“苫草是新草,不如老苇。”老汉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“可这梁架,比老汉他爹当年搭得还正三分。”
他看了许照一眼,补了一句:“字据呢?”
许照把那张棚屋的字据递过去。老汉接过来,当着他的面,就着烟锅的火点了。
“棚搭好了,这一张,清了。”老汉看着字据烧成灰,又指指他怀里,“别的那几张——留着。一笔一笔地还。青蒲人认的不是你烧字据的痛快,是你还账的准数。”
许照把剩下的字据收回怀里。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滩地照成一片金红。泄水带的水退了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新泥,几个孩子在新泥上追着跑。
许照抱着工具袋,走在堤上,忽然觉得身上轻了。
从今夜起,他会被人叫一声救命恩人。可他怀里揣着的,是一沓还没还清的字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