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坏掉的屋门
回了旧屋,许照才知道自己欠了家里一扇门。
备用杉料削了闸楔,院门的修补便搁下了。旧门柱原就腐朽,这几日越歪越厉害,门板也合不拢,夜里下了一场雨,雨水顺着歪缝灌进去,泡烂了门槛,泡酥了半面墙根。兄妹俩站在院门口的时候,门歪在一边,像一个脱了臼的胳膊,风一过,吱呀吱呀地晃。
院里更不成样子。荒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,齐膝深。晾衣绳断了,搭在绳上的一件旧衫沤在地上,烂得拾不起来。
许照站在门口,心里其实是木的。
这些日子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:白骨、水墙、断缆、庙监的刀。相形之下,一扇门算什么?一院草算什么?人在,就什么都还在——这半个月他一直这么想,也一直靠这句话撑着。
可是妹妹已经蹲下身,去扒门口那堆烂草了。
“哥,你看。”她从草里捡出一样东西,举起来。
是一只竹匣。
娘在世时放针线的竹匣。匣盖上的铜扣早就锈死了,竹篾受了半个月的潮,胀得走了形,匣底洇着一滩黑。许穗拿衣角把匣面擦净,小心地掰开——里头的东西都潮了:几绺彩线黏成一团,一把桃木的小梳子裂了缝,最底下压着的几块绣片,水渍一道一道,像哭花的花脸。
许穗把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摆在院里的石板上晾。
一件,又一件。
那把裂了缝的木梳,是娘每天早上梳头的;那几块绣片,是娘给做了一半的鞋面,说等许穗脚再长长一点正好;还有一只小小的顶针,铜的,磨得发亮,内圈里还留着娘手指的形状。
许照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,喉咙忽然堵住了。
这些日子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大的:妹妹的命,镇子的水,庙里的骨。他跟自己说,命都保住了,还心疼这些针头线脑做什么。
可眼下,妹妹蹲在石板前,拿着那块水渍斑斑的绣片,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——擦得那么认真,那么小心,像擦的是一件会疼的东西——他忽然明白了。
娘走了三年。这些东西,是娘留在这世上的、还在的形状。
绣片烂了,就真的没有了。没有第二件。
“哥。”许穗头也没抬,声音轻轻的,“这梳子,还能用。裂了一道缝,我拿细线缠一缠。”
“缠着用,硌头。”
“不硌。”她说,“娘原先就用它,冬天手上生了冻疮都用它梳。我认得它的性子。”
许照蹲下来,跟她一起晾。
兄妹俩在院里忙了半晌。能救的救:竹匣拿到房顶上晒,绣片压在干净石头底下阴干,那把木梳找细麻线缠好。不能救的救不了:门槛烂透了,门柱歪死了,那件沤烂的旧衫,连布都碎成了絮。
“这些烂木板,”许照把朽木拢成一堆,掂了掂,“扔了可惜,烧火又呛。”
“堤上正缺垫脚的木板。”许穗说,“孙老汉前几天还念叨,说泄水带上雨天一踩一脚泥。”
“那就送堤上去。”
朽木装了半筐。兄妹俩抬着筐出院子的时候,许照回手把那扇歪门带上了——门关不严,歪歪地卡在框里,勉强挡住了门口。
他和妹妹对视了一眼。
“哥。”许穗先开的口,声音有些犹豫,“我……还想住在药铺。”
许照的脚步停了。
“九娘说了,学徒房后头有个小间,原本是堆药材的,收拾出来能睡人。我跟小满住那间,夜里铺上也好有个照应。学药要起早,学认药性要日日守着柜……”她越说越低,“住店里,学得快。”
她说完,抬眼看着哥哥,等着。
许照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想说的话有一箩筐:家里就剩他们兄妹了,他若有一日出门求师,这屋子谁看?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住在药铺,夜里起风门锁不锁得住?他攒了钱要买药具、要给她置办……
可这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,全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那碗药。九娘说,病人不欠仙缘,也不欠谁的英雄命。他想起桶底的图、暗号、水缸边的两声敲——妹妹什么时候需要他拿主意了?她自己的路,她走得比谁都稳。
“药铺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学药是正经手艺。夜里灯别点太久,费眼睛。”
许穗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九娘也说费眼睛。她说三年出徒,眼睛得留到三年以后使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
“三年很快。”许穗说,“哥,你还想去山里学本事吧?”
“想。可还没找着肯教的人。”
“那就慢慢找。”许穗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那半筐朽木的一头接过去,“真找着了,你走你的山,我走我的铺。出门记着写信。你写长一点我也不怕。”
兄妹俩抬着筐,走在通往堤上的土路上。身后,那扇歪门卡在框里,吱呀吱呀地响。
响就响吧。许照想。
屋子一时住不成了,门一时修不好了,可门里门外,日子都在往前走——妹妹走她的,他走他的。兄妹俩仍抬着同一只筐,往堤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