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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63 · 那本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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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那本账

祭后第八日,县里的船辰时靠岸。来的官不大,是个州府派下的推事,姓宋,四十来岁,带着两个书吏、四个衙役,行李只有一只旧书箱。

青蒲的公堂多年没开过正经的堂。这日一早,镇上能来的人都来了,把公堂外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。程枯是被两个后生抬进去的——他的肋伤没好利索,宋推事特意准了“带伤陈证”。

堂上,杜衡川跪着。

监押这几日,这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玄袍换成了囚衣,头发散着,可腰杆还挺着——直到宋推事把那本从私库启封的原册拍在案上,他的腰才真正塌了下去。

“杜衡川。”宋推事翻开册子,“私库原册三十七页,本官与两吏逐页验讫,页页有你的押。你自己看,还是本官念?”

“不用念。”杜衡川的声音哑着,“册上有的,我认。粮耗我有虚报,堤款我有克扣,祭器的钱有私吞——这些年,我拿的,比册上写的还多几成。要杀要剐,认。”

堂外一阵骚动。

“盗职、贪没、强征,”宋推事提笔,“这三条,先记下。本官再问——祭礼改期改制,童子入河,也是你一人所为?”

杜衡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祭礼的规矩,是历代传的。”他说,“童子入河,一年一个,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。我改的,是日子,是排场——第六日升水大祭,祭器、绸缎、香烛,开销翻着倍地涨,这些是我加的。”

“为什么加?”

“排场大,香火钱就多。”杜衡川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,“香火钱多了,能往上报的,也就多了。”

“往上报?”宋推事的笔停了,“报给谁?”

堂上堂下,鸦雀无声。

杜衡川抬起头来,第一次正眼看这位推事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又笑了一声。

“大人心里明白。”他说,“青蒲一镇,一年四百石的粮耗。大人问我一个人吃不吃得下——大人,您每年往州府递的水情册子上,青蒲报的是‘安’。水情是安,灾额却年年要加——这册子上记的‘上缴’两字后头,还有一道批文号。大人是官,批文号在谁手里押着,您比我清楚。”

宋推事没有答话。他看了杜衡川很久,提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,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
“灾额上报一节,”他说,“本案只审到‘你经手上缴’为止。批文来历,另案行文核查——本官做不了主的部分,本官不装能做主。但本官今日能把主做定了的是:”

他的笔尖点在案上:

“盗职、贪没、强征童子、伪造神谕、殴打伤人——桩桩件件,皆是你杜衡川亲手所为,无人拿刀逼你。批文哪怕真是上头发的,粮是你虚报的,钱是你落袋的,孩子是你亲手绑上船的。这几条,你上头有人没人,都替你顶不了。”

杜衡川跪在那里,半晌,低下了头。

“我认。”他说。

堂外的人群里,不知是谁先鼓的掌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
——

作证的次序,是从程枯开始的。

老人被搀上堂去,一句一句,把二十年前那一夜说了:雨、担架、油布、押队的人、封胎的经过。他说得很慢,说一段,停一段,宋推事的书吏一字一字地记,记满了三页纸。

“塑像那年,神谕说河神闭关受祭。”程枯说到最后,“老朽当年就看见了那具身骨,却二十年没有追问。老朽的罪,请大人一并记上——知情不举,二十年。”

宋推事抬眼看了看他,提笔记了一行,却道:“知情不举,律有专条。然你今日出首作证,依例可减。老丈,你的罪,堂上记;你的功,也记。”

九娘呈的是五名祭童入庙前后的诊脉记录、勒痕尺寸比对,还有两幅她亲手画的伤图。许照呈的,是那张修料单——背面六个胶描的数字,和他这些日子抄下的差账。

“私库原册既已启封,”宋推事对书吏说,“取原册‘祭礼粮耗’‘堤工款’两页,与许照抄页当堂比对。”

两个书吏比对了一炷香的工夫,回话:一字不差。

宋推事点点头,当堂宣了几条:

“原册三十七页,留公堂封存作案,不日解送州府。许照等受害者,准抄录相关页,官验盖印为凭。杜衡川家产先行查封,赔补童子伤药、滩地青苗、庙宇修缮诸项——由官督着赔,赔完为止。人犯收监,解送州狱,候批文一案并审。”

衙役上前,把跪了半日的杜衡川架起来,往堂外走。

经过程枯的椅子时,杜衡川停了一下。

两个老人,一个坐着,一个被架着,对望了一眼。

“程枯。”杜衡川忽然说,“那半幅画……你藏了二十年。”

“藏了二十年。”程枯说,“你要是二十年前问过我一句,兴许我就给你了。”

杜衡川愣了一下。

“给你,你还能烧得快些。”

杜衡川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,被衙役架出门去。

——

散了堂,许照留在公堂里抄页。

书吏把原册翻到有关页,铺平,拿一方官印蘸了印泥,在他抄好的抄页骑缝处,一枚一枚地盖下去。盖一枚,说一声:“核讫。”

抄页一共七张。祭礼粮耗三年之数、堤工款逐年递减之数、上缴栏的批文号——一笔一笔,白纸黑字,官印压着。

他捧着这七张纸走出公堂的时候,外头围的人群还没散。人们看他出来,自动让开一条道,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人群里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:

“是这孩子把账抄下来的。”

“还有那个程老丈——守了四十年庙,这件事憋了二十年……”

许照没说话,捧着抄页,往人群外走。

他心里明白:这本账抄下来了,可账后头那个批文号,还在更高的地方押着。今日堂上,宋推事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——本案只审到“经手上缴”,上头的来历,另案核查,还不知道要核查到哪一年。

那不是他能管的事。他一个十六岁的学徒,官府办官府的案。

可他要把这几张纸带在身上。带着,总有一天,会遇到看得懂的人。

宋推事临上船前,在码头叫住了他,只说了一句话:

“少年人,这几张纸收好。往后你要是遇到位高的人问你要——记住,副本可以给他看,原本在公堂。青蒲的账,不能只活在一个人的怀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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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63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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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