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病人不欠仙缘
药铺后堂的床上,许照躺到了第三日,躺出了一身躁。
伤好得不算慢——九娘的手艺没得挑。可他这个人躺不住。躺着的第二天他数房梁,第三天他就开始琢磨:九娘每日熬的那些药,一副一副的,都是给谁的?
这一日午后,他听见前头来了客人,说话的口气阔气,是镇上绸缎庄的东家,来讨跌打膏药。九娘配药的声音不紧不慢,戥子响了三四回。一会儿,东家捧着药包走了。
许照盯着自己的房门,看了半天,撑起来,一瘸一拐地挪到药柜边上。
九娘不在,学徒也不在。药案上摆着两副包好的药:一副新的,纸包上写着“绸庄赵”;另一副旧的——纸色发暗,麻绳捆的,正是每日端进后堂给他自己的那种。
他鬼使神差地把两个药包凑到一处,比了比。
比完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
绸庄那副,纸包大,药材看着齐整,隐约有几味是整枝整段的。他那副,小了一圈,里头的药切得碎,颜色也深——他不懂药,可他懂账:大的贵,小的贱。
付不起钱的,配小药。他想。连救命之后,也是这个理。
他站了半天,做了个决定:把他那副药包拆开,捡出里头成色好的几味,分出来,单独包了一小包。妹妹的腕伤还在换药——这几味好的,留给穗穗用。剩下的,他自己照吃,不是一样是药么。
他刚把小药包塞进怀里,九娘的声音就从门口响起来:
“许照。”
他回过头,看见九娘抱着药箱站在门口,眼睛落在他怀口露出的一角纸包上,又落在他脸上。
“拆谁的药?”
许照的耳朵腾地红了。他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一小包,搁回药案上,又一字一句地把方才的想法说了——药分大小,钱分多少,他认;穗穗的腕伤要紧,好的给她。
九娘听完,没恼,反而叹了口气。
“坐下。”她指着条凳。
她把两个药包并排摊开,一味一味地指给他看。
“绸庄赵这一副,跌打膏为主,红花、乳香、没药,治他坐账房坐出来的腰腿疼——三味主药,跟你一点关系没有。”
她的手指移到许照那副上:“你这副,接骨的。自然铜煅过的,你看,这个发亮的块;续断、骨碎补,还有这个——三七,止血化瘀,比你那几味整枝的贵三倍。我碾得碎,是因为你要的是药性出来得快,不是摆在药包里好看。”
她一样一样地数,数得又慢又清楚,像在教一笔账。
“你的药比他的贵。”九娘最后说,“贵在他买的是膏,你吃的是接骨的方子。”
许照看着药案上那些发亮的、切碎的药材,脸上的红从耳朵烧到了脖子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什么?以为穷人的药就该小包?”九娘把两副药各自包好,绳子勒得紧紧的,“我陶九娘开门做药,病人不欠仙缘,也不欠药钱之外的东西。该用什么用什么,跟谁有钱没钱,一点关系没有。往后你要再拆我的药——先来问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:“还有穗穗。”
“穗穗怎么了?”
“她那腕伤,是符勒的,外皮伤了,里头的筋没大碍。”九娘说,“我给她配的是生肌的散,贵的那味我已经下了。你要是把接骨的三七分给她,她吃了不上算,你的肋倒要慢半个月——你算算这笔账,哪头划算?”
许照哑口无言。
他这才知道,自己又犯了那个老毛病——替妹妹做主。自作聪明地省药、分药,问也没问过她一句。他拿妹妹当那个需要人省下好药的孩子,可妹妹这些日子在庙里做的事,哪一件比他轻?
“她人呢?”他问。
“前堂,帮我分药呢。”九娘朝前堂努努嘴,“说是躺着也是躺着。我本不收,可她记账记得比我还清楚,就留下了。”
许照朝前堂望过去。
前堂的光里,妹妹坐在小桌后头,面前摊着药戥子和一摞纸包。她左腕上缠着布,就用右手,戥子提得又平又稳。有个老婆子来抓药,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症状,小满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在边上——在一旁帮着递药包。妹妹低着头,一样一样地核对,核完了,在册子上记一笔。
她记完,抬起头,正好和哥哥对上眼。
“哥。”她扬扬下巴,“九娘姐姐说我记性好。工钱一日两文,管一顿饭。”
“两文……”
“两文也是钱。”许穗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自己挣的。哥,你的伤养你的,我的腕养我的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许照站在药柜边,看着妹妹低头继续包她的药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
他想起自己躺在这后堂的三天,一心想的都是“好了以后带穗穗去哪儿”。原来人家根本没打算等着被带。人家在自己的路上,一天两文地走着呢。
“行了。”九娘把那碗凉了的药汤重新热了,塞回他手里,“回床上去。病人不欠仙缘,也不欠谁的英雄命——把伤养好,就是你眼下最大的用处。”
许照捧着药汤回了后堂。
躺下之前,他朝前堂又望了一眼。妹妹的戥子提得又平又稳,一日两文,管一顿饭。
他忽然觉得,这比什么仙缘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