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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61 · 天亮还要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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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天亮还要修

天蒙蒙亮,湿木槽裂了第一道缝。

韩渡是被人抬回庙后室的,就搁在离湿木槽十步远的地方——他不肯走远。他左腿上夹着夹板,绑着布,人躺不平,只能半靠着一条船板,眼睛一直盯着槽。

天光一亮他就看出不对了:槽身西头的木色变了,衬布干了大半,槽沿上翘起一线毛刺。一夜的功夫,衬布就失了这么多水气。

“换布。”他喊住守槽的船户,“姜汤锅里捞湿布,拧半干,重新裹。西头多裹一层。”

船户应声去了。韩渡又喊:“去把许照叫来——算了,别叫,他起不来。”

话音未落,许照到了。

少年是由人扶着来的。九娘的手艺,一夜之间他身上多了三处新裹的布:肋下一大卷,右手一只手套似的裹法,左小臂也添了一道。他走路右脚拖地,每一步都咧一下嘴,可他还是来了,直奔湿木槽。

“我蹲下看看槽底——”

“你敢。”九娘的声音从背后跟上来了。她手里端着一碗黑药汤,堵在少年和铜管口之间,“肋裂了二分,虎口绽了线。你今日再弯腰使劲,肋伤裂得更重,还想不想好?躺下。”

“槽底要垫新木,我量的尺寸在——”

“画出来。”九娘把药汤塞进他手里,“你的尺寸,画在纸上,别人照着做。你又不是没画过。”

许照捧着药汤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
船户依图量了木槽,接过守槽的班。两人被扶到庙外临滩的廊下,最后是韩渡给他解的围。老船头朝他招招手,让他坐到自己船板边上来。

“来。坐。”韩渡拍了拍身边的船板,又朝滩上那几个半大孩子喊,“周家小子,把你们的篙拿来,一人一根——今日韩爷爷教你们认水线。”

孩子们围过来了。韩渡拿篙头在滩泥上画:哪一道水痕是平水,哪一道是急流打的斜纹,哪一处的石头叫水掏空了底、敲起来声音发空。他讲得慢,腿上疼一阵,停一阵,可讲的每一句都是三十年水路喂出来的实话。

许照坐在他旁边,听着,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——又有点陌生。

熟悉的是,这些知识他也懂。这几天他和韩渡一起量的水,一起探的路。

陌生的是,他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。

他画的图,熟水工看了说“这里不对”——旧闸里那道他以为磨损最重的梁,其实还撑得住;真正糟的是他没留意的一段底渠,淤沙结了硬壳。两个老水工下去了半个时辰,回来报的位置和他画的差着三尺。

三尺。他闭着眼都能走的水路,错着三尺。

“少年人画的图,和做了一辈子水工的眼,差的就是这三尺。”老水工倒不是笑话他,拿烟杆点着图上那处,“你们探路看的是通不通。俺们看的是,它通多少年。”

许照捧着他的图,看了半天,把那处改了,又在图角添了一行小字:底渠东段,硬壳沙,待清。

搁在七天前,他大概会争。此刻他只是改。他心里明白:一个人再能,也探不完一条河。庙监倒了,活计还在,得由大伙儿分着做:熟水工下水,船户守槽,九娘排岗,程枯看香,孩子们睡他们的觉。

各干各的,一夜权宜,就这么一寸一寸接成了长久的活计。

——

日头偏西,庙里的碎木清理得差不多了。

两个船户从供桌的废堆底下,拖出一柄短凿来。凿身完好,凿柄上缠的布条还是许照惯用的那圈打法——就是昨夜震飞的那柄,钉进房梁又掉下来的,混在废木堆里,谁也没认出来。

“许小哥的?”船户递过来。

许照伸手要接,九娘的手先到了。

“我替他收着。”药师把短凿在围裙上擦了擦,插进药箱侧袋,“他的手今日拿筷子都费劲。什么时候虎口长好了,什么时候来取。”

许照看着他的凿子进了九娘的药箱,张了张嘴。

“省得你再逞强。”九娘说完这一句,转身去翻她的药罐了。

韩渡在旁边看着,笑得咳了起来,咳得夹板都震了震:“收得好,收得好。凿子跟你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人管得住它。”

日头落进河里的时候,湿木槽换过的新布还湿着,堤上的纹还亮着,孩子们的窝棚里传出匀净的呼吸声。

许照喝完那碗苦得发麻的药汤,躺在了九娘给他铺好的铺上。

天亮还要修。他想。可今夜,总算轮到别人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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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61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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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