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鞋要晒干
高岸的这一夜,火比哪一夜都多。
窝棚里点着两堆火,一堆煮姜汤,一堆烤衣裳。六扇门板拼在地上,铺着干草和旧毡,孩子们一个挨一个躺着,睡着了还攥着大人的手指头。
九娘坐在灯下,膝上摊着名册,一个一个地念。
“陈六斤。”
“这儿!”赵老四替孩子应了一声,把睡熟的六斤往怀里拢了拢。赵老四说什么也不肯再把这孩子带回柴棚,今晚就睡他船上。
“豆芽。”
“到——”豆芽压根没睡,趴在舅舅膝头,眼睛睁得溜圆,说什么也不肯闭眼。他舅舅拍着他:“睡吧睡吧,舅在。”
“卢家二小子。”
“到。”
“小满。”
没人应。
九娘顿了顿,抬起头。小满蜷在铺角,睁着眼睛。这孩子的奶奶眼瞎,腿脚也不便,今夜接不上来。
“小满的安置。”九娘朝棚里众人说,“奶奶那儿,明日镇上派人照顾,米粮走公账。孩子这几日睡我铺上——我那儿的药味重,养人。”
小满小声问:“姐姐呢?”
九娘看了看许穗,笑了笑:“她也睡我铺上。你们俩,一人一头。”
小满这才闭上了眼。
“许穗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火边的女孩抬了抬没受伤的手。
九娘在第五个名字后画了圈,又翻到旁页:“第三日从暗沟救出的两个杂童,七岁的、九岁的,作证后已送回覃家。覃老爹方才递了平安话,明早接来复诊。”
她合上册子:“五个祭童都在,两个杂童也安稳。一个不少。今夜都睡吧——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孩子们睡熟了。棚里的火哔剥地响。
许穗坐在火堆边,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样东西——两只鞋。她的鞋,今日上船泡透了的,鞋底和鞋帮分了家。她拿一根麻线,把两只鞋的鞋口拴在一起,挂在火堆边的树枝上,一晃,一晃。
“鞋要晒干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不晒干,明天穿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扭头。哥哥坐在她旁边的草堆上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坐下的。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:右手缠着布,肋下的衣裳破着,脸白得像纸。他坐在那儿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不是冷。许穗看得出来。是那一口气,松下来了。
从开筒抽签那一日算起,六天。六天里她被他救、她给他递信、他往水里跳、她往船上闯,兄妹俩谁也没敢松过这一口气。如今孩子们都躺平了,庙监捆了,堤上的纹亮着——这一口气,终于松了。
松下来的身体,是要抖的。
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得这样晚。没有问他疼不疼,伤在哪,后怕不后怕。她只是把火堆里的树枝往他那边挪了挪,让火光照着他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鞋晒干了,明天穿。你的那双也湿了,脱下来,一块儿烤。”
许照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他那双鞋也泡透了,糊着泥。他弯腰去脱——肋上的伤猛地一牵,疼得他龇牙,整个人歪在草堆上。
“别动。”许穗按住他,蹲下去,替他把鞋带解了。一边解,一边说:“你这个人啊。跟你说多少遍了,别逞强。跳船的时候能不能先看一眼底下?凿绳的时候能不能换只手?”
“那能一样吗……”
“能。”许穗把两只湿鞋并排挂在树枝上,跟自己的那两只挂在一处,“船家的规矩:天大的事,鞋要摆在火边。鞋干了,人才算活了。”
许照看着那四只鞋,两双,湿的,在火光里冒着白汽。
他伸出手,想搂一下妹妹的肩。手臂刚抬起来,肋下的伤又是一牵,疼得他嘶了一声,只好歪着坐回去,半边身子挨着她。
“等伤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许穗点头,“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她往他那边靠了靠,让他半边身子的分量,实实在在靠在自己肩上。
棚外,换岗的脚步声轻轻走过。庙那边,湿木槽前点着一盏灯,程爷爷的班。再远些,堤上有火,巡水的人一队一队地走。更远的地方,是黑沉沉的河——河水在夜里流,声音比往日听起来,安分得多。
许穗靠着哥哥,听着棚里的鼾声、火声、九娘翻动名册的纸声,听着这些活人才有的声音,眼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六天了。
这是头一个夜里,她不用竖着耳朵听锁响,不用数着更次算换岗,不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画逃走的路。
火堆上,四只鞋晃啊晃。
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