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庙监伏法
河神庙外的石阶上,杜衡川被捆成了粽子。
麻绳七道,捆住了手、肘、肩。身上另加一条从殿里卸下来的旧铁镇水链,链头拴在石阶顶端的石桩上——那是当年拴祭船用的桩,吃了几百年的力,他挣不开。
台下的人挤了一层又一层。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通红。有人喊打,有人喊沉河,有人喊把他捆到堤上让水收——喊声一阵高过一阵,石阶上的火把油滋滋地烧。
杜衡川靠着石桩,衣袍碎了,脸上带着血,可他坐得很直。
他不看那些喊打的。他等。
等喊声落下去一个空当,他才开口。声音还是那个又慢又稳的声音,经过了这一日一夜,那副慢架子终于塌了半边,可剩下的半边,依旧管用。
“打罢。沉河罢。”他说,“打死了老夫,沉了老夫——明日大潮,谁来报水讯?”
喊声,矮了半截。
“你们当这水是好玩的?”他环视一圈,眼睛从每一张脸上扫过,“三十年一大潮,三年一小汛。哪一日涨,涨到哪一级石阶,哪一段堤脚要加桩——老夫心里有一本账。这本账,青蒲只有老夫一个人有。你们今日杀了我,痛快是一时。大潮来的那一夜,水进了街,你们抱着孩子上房顶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轻得像叹息:
“——可别怪没人告诉过你们。”
喊打的声音,稀了。
有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。有人互相看。恐惧这东西,死了二十年都没死透,此刻被他三言两语,又从地底下唤了回来。
火把的光里,一张张脸重新犹豫起来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许照从石阶上走下来。
满场的人都看着他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:右手缠着布,肋下渗着血,走路微微地跄。他走到杜衡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定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许照又说了一遍,“大潮几时来,水涨到哪一级,我们眼下确实不知道。这本账,我们真的没有。”
人群彻底静了。
“所以我不能答应用水的事今夜就办妥。”许照说,“我也不能保证明年、后年,青蒲再也不淹。这些话,我要是说了,我跟他的神谕有什么两样。”
他侧过身,指了指庙门里。
“可我知道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那道旧闸通着,泄水带走着,昨夜水位落了半尺——这是五天前我们都不敢想的事。第二,印在湿木槽里接着,堤上的纹亮着——今夜是韩船头、程爷爷、九娘姐姐和我轮着守,明日起,守槽的法子写下来,谁都可以学。第三——”
他回过头,看着石桩上的人,一字一字:
“从今往后,这本账不止你一个人有。你靠着一个秘密,吃了大家一辈子。这样的话,到今天,说完了。”
杜衡川盯着他。
盯着盯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很干。
“好,好。”庙监摇着头,“少年人,嘴皮子利。那老夫问你——湿木槽撑几日?木销朽断了找谁配?你们的‘轮守’,守到第几夜会有人熬不住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照答得干脆,“撑不了一世就修一世。修一世,总比你一个人攥着大家的命换香火强。”
九娘从人群里出来,身后跟着四条壮实的汉子。
“看守的事,我来排。”她对许照说,随即转向人群,声音陡然一沉,“四班岗,两时辰一班,带着水、带着干粮。谁家里孩子抽过签的,站出来领一班——这不是差事,这是账,青蒲人人有份。”
呼啦啦站出来十几条汉子。第一班的人当场接了岗。
程枯也上来了。他连坐断椅的力气都快没了,是被两个后生架来的。老人把怀里那个油布包,连着拓片、袍角、铜扣,一并用布条扎紧了,郑重地搁到九娘手里。
“证物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老朽的证词也在这儿。待县里的船到了,一件一件交割。打不得——打死了,这案子就死在他身上,青蒲这二十年的账,就永远算不清了。”
杜衡川看着那个油布包,看着围拢上来的岗哨,看着石阶下那些不肯散去也不肯动手的人。
他忽然觉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冷。
从前,这镇子怕他,是因为水只听他一个人的话。他捏着这本独一份的账,就像捏着五千口人的命——谁敢不听?
可今夜,绳子捆着他,链子锁着他,那本账摊开在成百双手里:守槽的守槽,修堤的修堤,记水线的记水线。他看见那个少年把湿木槽的位置画在木板上,看见船户们围着图问东问西,看见九娘把守夜的班排到了天亮以后。
他们接住了。
接得踉踉跄跄,接得满身是伤,可他们接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杜衡川的声音哑下去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半句,“接不长的。”
没人反驳他。
也没人再听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