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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58 · 接住的不是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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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接住的不是神

许照压住杜衡川的左臂,将他按印的手扳开。铜印从掌下滚出去的时候,三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声——当啷。

清脆,圆润,在湿灰的地面上转了两个圈,滚向门边的水洼。

许照扑过去的速度比他自己想的快。杜衡川仍被桌木压着,刀也卡在横木里,一时抽不出来。手指头还没碰到印,一只手横里插了进来——韩渡的手。韩渡松开杜衡川握刀的右手,将救援绳拖在手边的余段挽成活套,像套马驹一样,隔着一尺远,稳稳当当地套住了铜印的外钮。

“别拿手碰。”韩渡的嗓音压得极低,“它抽了那小子二十年的力,你这一只手,不够它一口。”

活套收紧。铜印悬在绳套里,滴着水,印身的铜色在灯下明明灭灭。

就在这时候,许照看见了窗外那一幕。

后室的窗外,正对着旧堤的方向。堤上那道水官纹——六日来他们看着它亮、看着它暗的那道纹——就在铜印离开供桌的这一瞬,从东头起,一节,一节,熄了。

像一串灯笼,被人一口气吹灭了一半。

“韩船头。”许照的声音干得发涩,“你看堤。”

韩渡看见了。老人的手停了停,随即把活套又收紧了些,印悬着,不落地。

“印离了槽,纹就熄。”许照盯着堤上那半截黑暗,一字一字地想,一字一字地说,“印里的劲,一路走到堤纹上。它要是毁了——纹全灭,堤就裸着。今夜的水位……”

今夜的水位,是杜衡川从昨日攒起的升水。

毁印两个字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许照自己先愣住了——他们追了六天,斗了六天,伤了两个人,到头来,这枚印不能砸,不能扔,还得像伺候祖宗一样把它接住。

“接住的不是神。”韩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把活套往自己腕上绕了两圈,“是一件活计。活计就得有人接着干。神死了,活还在。”

“那往哪儿放?”许照说,“槽毁了,水泼了一地——”

“放它该待的地方。”韩渡朝后室四下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垮塌的供桌残件里——半截凿了凹槽的旧桌腿,槽里还卡着湿透的衬布。老人用脚把它勾过来,拿短刀刮净烂木,把那圈衬布浸了地上的槽水,一层一层裹进凹槽里。

“船漏了,先拿湿布木塞顶住。”韩渡把木槽塞到尚未断裂的铜管口下,“这管还连着墙上的纹,印原来也泡在它引来的水里。先照原样接回去——成不成,看堤。”

许照跪在旁边,隔着干布托住绳套,把印放进湿木凹槽。印身触到湿布的一瞬,他下意识屏住呼吸——

印旁的湿布开始透出暖意。

不烫,也不冰,是一种让人心里没底的、活物似的温。湿布先冒起一点热气,贴着印身的水珠轻轻颤动,像小兽的心口。许照隔着干布捏的是绳套,手指仍离铜印一寸;他慢慢松绳,让印底落稳,才把手收开。

堤的方向,熄了的那半截水官纹,一节,一节,重新亮了回来。

亮得比先前暗。可亮着。

“成了。”韩渡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朝墙根滑下去,左腿直挺挺地拖在地上,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,“今夜堤上有护。明日怎么办——明日再说。”

“明日的事明日说。”许照把湿木槽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仅剩的半边桌板上,退开一步,生怕碰倒了它,“今夜得有人看着它。水干了木就裂,木裂了纹就灭。”

“轮着看。”韩渡靠着墙,喘匀了一口气,“你,我,程老头,九娘——一人一班。这一夜,谁也别想睡囫囵了。”

“庙监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地上的人动了。

杜衡川被供桌压了半晌,此刻竟从横木底下抽出了一条胳膊——筑基的身子,到底不是凡人能压死的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柄刀,眼睛里全是血丝,也不看许照,不看韩渡,盯着湿木槽里那枚印,一步一步,摇摇晃晃地逼过来。

“老夫的印……”

他扑过来。

韩渡迎了上去。老人左腿拖着,上半身却快得吓人——两只铁钳似的手,一只扣住杜衡川握刀的手腕,一只锁住他的肘,两个身形撞在一起,跌跌撞撞滚到门槛边。

“许照!喊人——!”

许照冲到门口。门外,火把连成的长龙正涌向庙门——满镇的父老,举着锄头、门闩、扁担,黑压压的一片。

“人来!”他扯开嗓子,把这几天所有的声音都压进这一嗓子里,“庙监在这儿——印夺下来了——人来搭把手——!”

人潮轰的一声涌进门槛。

杜衡川的刀,被几十只手按住了。他被压在门槛上,压在他自己供了二十年的神像跟前,压在他自己的庙里。他还在骂,还在挣,骂声混在人群的吼声里,渐渐地,听不清了。

韩渡瘫坐在门槛内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,看着人缝里的火把,看着远处旧堤上那半截重新亮起来的纹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许照,还是说给自己:

“接住的不是神,是活。往后的夜,多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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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8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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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