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一刀的距离
许照没有等他问第二遍。
他动了。不是迎上去,是绕。后室窄,铜槽泼了水,满地的湿——他挑起脚边的空桶,朝杜衡川踢过去,人贴着倾掉的供桌往反方向跑。
杜衡川一脚踢飞木桶,追上来。
刀光起。
许照的短凿迎了半刀——只半刀。筑基的腕力顺着刀身压下来,像一堵墙推在凿柄上。他听见自己虎口里咯的一声,短凿脱手,叮的一声钉进了房梁。
下一刀扫过来的时候,他就地一滚——滚向那张倾斜的供桌底下。刀锋贴着他的后背扫过去,割开背上的衣裳,带起一线血。
桌子底下窄,他抱膝蜷着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得肋骨疼。头顶上,供桌的三条腿还在地上,一条腿悬空——铜印仍卡在低垂的槽沿木边,就在他眼前上方一尺,印身的铜色,在黑暗里泛着幽光。
杜衡川的靴子停在桌前。
“出来。”
许照不动。
“你以为缩在桌子底下,老夫就没法子?”杜衡川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这张桌子,老夫一掌就能拍碎。”
“那你拍啊。”许照在桌子底下说。他的声音在抖,可他说完了,“印底下压着后墙伸来的铜水管。拍碎桌子,管口砸断,你还能接上槽吗?”
刀尖挑开桌腿边的杂物,一寸一寸地探进来。
许照盯着那截刀光,后背全湿了。他知道这是在赌——赌对方不敢拍桌,赌对方舍不得毁掉最后的接水管,赌自己在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
赌不赢的。
刀尖探到第三下,已经探到了他肩膀能躲开的最远处。他看见杜衡川的靴子换了个位置——不急了,改成了等。等他自己爬出来。
就在这时候,后室的暗门那边,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“许照——接——!”
是韩渡。
许照从桌下探出头去:暗门口,老船头半跪在地上,左腿以一个不对的角度拖在身后,两只手抡着那盘救援绳——绳子绕过了门楣上的承梁,绳尾带着一圈绳扣,正朝他这边甩过来。
绳扣划过黑暗,许照扑出去,单手抓住。
冰凉的麻绳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明白了。
“韩船头——你要干什么——”杜衡川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。
韩渡没有答他。老人咬着牙,把另一头绕在腰上,右脚抵住门槛,先收去松绳。绳从门楣承梁上折下,一端在老人腰上,一端到了许照手里。
“许照!”韩渡吼,“拴横木!拉它翻!”
许照在那一瞬间全都明白了。
他将绳尾绕过靠墙一侧的桌下横木,穿回绳扣,右手收紧成套。结在木上咬死,他便松开绳头,从桌侧滚了出来。然后他朝杜衡川,咧开嘴,笑了一下:
“监公。你追啊。”
杜衡川的眼睛眯起来了。他看见了那根绳,看见了绳绕过的承梁,看见了绳子穿过的供桌横木。
他明白了,可他还是要追。少年就站在绳子后头,印就在桌子边上,只差三步。
三步。
杜衡川扑过来了。刀走直线,快得带风——
许照贴地往门边滚,猛喊:“拉!”
韩渡右脚蹬住门槛,上身后坠。绳经高处承梁折向桌下,将靠墙的横木斜向上提,桌面朝门口猛地翻过来。杜衡川追到桌边,来不及收刀——
本就悬着一条腿的供桌,轰然垮了。
半桌的铜器、香灰、烛台,连同那截横木,铺天盖地砸了下来。杜衡川的刀砍进了横木里,尚未来得及拔出,整张桌子的分量已经压到了他的肩上——
他闷哼一声,单膝砸在地上。
被压住的,不止是肩。
还有他伸出去抢印的左手。铜印从槽沿滚落,他掌心刚按住印钮,倾下的横木便压住了前臂。
“现在!”
许照扑过去,整个人压在杜衡川的手臂上。身后,韩渡拖着断腿,一步一步挪过来,把那双铁钳似的手,扣在了庙监握刀的手背上。
三个人,一条绳,一根梁,一张靠修像木架撑住的旧供桌——
把一个筑基二十年的庙监,按在了他自己的神像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