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供桌后的门
人群让出的道,许照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他听见身后九娘在喊:“许照!等等——”他没等。他知道自己要是停下来,听一句“小心”,两条腿就要软一软。软一软,杜衡川就把主香续上了。
他要抢的不是杜衡川,是路。杜衡川失了水墙、失了场子,只剩最后一步棋——回庙里,续主香。香线一续,印重新吃上劲,方才那道裂缝就会重新焊死,而且焊得比先前更死。
庙里他熟。这六天,他在这座殿里爬上爬下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板会响。
夜里的正殿黑着,只点了两盏长明灯。他冲进去的时候,正撞见两个庙役举着火折子往主香炉跑——续香的人。
“拦住他们!”程枯的嘶声从殿外滚进来。跟着是棍棒相撞的声音、晃动的火光和骂声——镇上跟着涌进来的人,和庙役绞在了一处。
续香的人回头看见他,又看见殿外涌进来的人影,扔下火折子就跑了。
主香还断着。可杜衡川人呢?
不在殿里。
他倏地明白过来——续香不必在殿前。这人六天来进出从来走的殿后,后室里有印,有槽,有水。续香是给外人看的戏,还得把后室的水路接上。少了哪一头,印都吃不满力。
正殿通后室的门锁着。他没走门。
木架还在像前立着——他搭的那副井字撑,外侧三处活口榫。他扑上去,抽楔,卸横撑,井字架上让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口,正对着神像与后墙之间的夹道。当年修庙的老师傅管这个叫“走水道”,庙里的说法,叫备而不用的路。
他侧身钻了进去。
夹道窄,黑暗,陈年的香灰味。他一手扶着神像的背架,一手贴着后墙,走。
不用看。他数着步子——这六日,他在心里把这个后室描了不下一百遍:辰时三刻,门响,两段水声。第一段短,是舀;第二段长,是倒。倒进的东西在左手边,齐腰高,因为水声撞在木头上,不像撞在缸上。左手边第三步,有一道铜的凉气——他描纹的时候手背贴墙走过一次,凉的,方方正正,边上一圈凸起。
第三步,到了。
他的手在黑暗里摸到那个凸起——铜槽。借印铜槽。槽身连着后墙的水线,槽里卧着一汪水,水上浮着一层红沙。槽沿上,架着一只小木桶,桶身湿着,桶底的暗孔正对着槽口——一滴,一滴,往槽里续水。
这就是那两段水声的来处。舀,是添桶;倒,是桶往槽里倒。续的水,走的全是这条道。
印在槽里,水在槽上,香在前头殿里烧着——三样凑齐,神谕就响,水墙就起。
许照屏住呼吸,两只手把那只小木桶,整个端了起来。
桶离槽的那一瞬,槽里的水纹停了。
黑黢黢的后室里,那汪槽水安安静静,再没有一滴续进来。断了。像掐掉一根管子的源头。
“你——”
身后炸出一声暴喝。杜衡川方才已把印放回槽中,正往门边取备用主香;听见断水声,他举着火折子转过身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那个修像的学徒,抱着他的水桶,站在铜槽边上。
火光里,两个人的眼睛撞在一处。
“六天。”杜衡川的声音在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,“你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待了六天。记账、掐痕、贴蜡纸、搭架子——一步一步,全是为了今日?”
许照抱着桶,往支架边上退:“你的神谕是人续的水。今日全镇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又如何!”杜衡川拔刀。
刀出鞘的声音在窄小的后室里格外刺耳。他不再言语,一刀直劈——不是法术,是刀。筑基修士的刀。
许照把桶水朝对方脚前一泼,空桶丢在架脚,右手拔出短凿格挡。
铛——
半条胳膊都麻了。他的右手虎口炸开一阵剧痛,短凿险些脱手。他知道差在哪里:对方是筑基,肉身的力量本就远超凡人;他挡得住路数,挡不住力气。
“你会拆,”杜衡川一步逼上来,刀走直线,又快又狠,“老夫今日让你看明白,光会拆,救不了命!”
第二刀。许照侧身闪过,刀锋削断他一缕头发。他退,退到架子边上——背后是那副井字撑,是他亲手搭的架。
退无可退。
杜衡川的刀再次举起来。
许照将短凿横在胸前,左手反伸到身后的架子上摸索——摸到了。另一根还撑着铜槽台的斜撑。
这副井字架贴着后墙伸进夹道,替后室的旧供桌托着铜槽。第三日配架时,他便看见桌腿朽了一条,拿三根杉截下的短料斜撑垫住。此刻他抽掉活楔,将斜撑往外一带。
咔嚓。
失去了半边支撑的供桌,倾斜了。
桌上所有东西——香炉、烛台、祭器、那汪铜槽连着槽里的水——一齐往低处滑。铜印卧在槽中,随着槽身的倾斜,咕噜噜滑向槽沿,滑向干燥的木沿——离开了水。
杜衡川的刀,砍空了。
他扑向铜槽的动作,比他的话快。可是晚了。槽水泼了一地,铜印湿漉漉地卡在槽沿的干木上,印身与水,断开了。
后室里,烛火摇了摇。
许照用脚勾住架脚的空桶,靠着木架,喘得像破风箱。他手里没有神通,没有符,没有水色——只有一只空桶,一根抽掉的横撑,和六天记下来的,每一段水路。
“你只会拆器物。”杜衡川的声音变了,变了调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“老夫今日就算断了水,也仍旧是筑基。”
他一步一步逼近。
“你拿什么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