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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55 · 不跪的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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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不跪的证人

入暮时,孩子们才被抬到祭棚前来。

午后九娘先验伤、除净残符,给韩渡夹好腿。船户去接回了六斤和覃家藏着的两个杂童,也找到了被舅舅抱走的豆芽。几户人家商量定了,等伤者缓过这一阵,再一同到祭棚作证。

九娘说了,要抬。不能偷偷摸摸地安置——要让全镇的人都看见:签落了谁家,孩子身上有什么伤,腕上有什么勒痕。一样一样,摆在火光底下。

窝棚的门帘掀开,三扇门板一扇一扇抬出来,许穗自己走在一旁,沿着祭棚前的空地排成两列。门板上的孩子已经换了干衣,可腕上的勒痕换不掉:豆芽的腕子青着,小满的腿上带着淤紫,卢家二小子手心里的血泡还没瘪。六斤和两个杂童由家人领着跟在后头。每扇门板边立着一个女人,手里举着湿布和字据——那是九娘教的:勒痕是证,字据也是证,都收好。

镇上的人围拢来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起初还有人嘟囔——大晚上的,抬着门板做什么。等到头一扇门板上的孩子开口,喊了一声“娘”,嘟囔声就断了。

那女人拨开人挤进去,捧着孩子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放声大哭。哭声像一根针,把满场僵着的什么东西扎破了。有人认出自家的孩子,哭着挤进去;有人不认得,踮着脚看那些腕子上的勒痕,看着看着,脸就白了。

一圈一圈的白。那是青蒲人头一回把“祭童”两个字,看成一张一张具体的脸。

一个船户挤进来,把方才从祭台案边夺回的油布包交给程枯。封口被扯坏了,袍角、铜扣和拓片都还在。程枯低声说了供桌底下的位置,另一个船户照着去寻,将另包的半幅原画取来。两包东西一齐放在老人膝上。

程枯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。

他断了半边肋骨,是被两个船户用一把断椅抬出来的——老人坐在椅上,怀里抱着油布包。到了人群当中,他让船户把椅子放下,自己撑着扶手,慢慢站直。

“老朽姓程,守庙四十年。”

他把裹着原画的油布包举过头顶,一层,一层,当众揭开。

“这是半幅旧祭画。画上的袍,是河伯的袍;领口的扣,是兽钮铜扣。老朽藏了二十年——塑像那年,老朽亲眼看见,有东西裹着油布,被抬进了庙。”

人群嗡地一声。

他从另一包里又取出一枚铜扣,双手举平:“这是第三日夜里从那尊神像的肚子里,掉在白骨旁边的扣子。扣环朝左,跟画上的一模一样。骨,也在像里。老朽今日把话放在这儿——你们拜了二十年的河神像里,躺着一具穿神袍的白骨。祂是被人抬进去的。”

死一样的静。

“还有我这份。”陶九娘抱着药箱上前,把一叠诊据拍开,“这次落签、补签的五个祭童,最早救出的六斤已经退烧,另外四个今日才脱身。入庙前的诊脉记录,我都有底。从开签到今夜六日,惊风一次,高热一次,勒伤四处——腕上的勒痕,跟祭衣袖口的丝绦,尺寸对得上。诸位可以自己去看孩子们的腕子,这一项比对,我担着。”

两个人,两份证词,各说各的——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。画与扣说明像里有骨,诊据与勒痕说明孩子受了什么。中间那一段——神是怎么死的,水是怎么来的——两个人都没提。

他们只说自己能作证的事。

杜衡川的声音,就是从这个时候插进来的。

“妖言。”

他不知何时已被人搀到了祭棚的高处,脸色灰败,声音却还撑着那副慢架子:“神像庄严,岂容尔等撬开亵渎?画是假造的,扣是偷埋的,勒痕是自家的苦肉计!青蒲的水今日之所以不退,正因尔等坏了祭、污了神——要水退,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
他一字一字地说:

“重新献祭。今日夜里,把落水的礼补上。”

人群僵住了。方才白起来的那些脸,又开始一层一层地灰下去。是啊——水还没退。堤上的水官纹暗着,滩地的水漫着,谁敢赌这句话是假的?

“我来赌。”

一个声音从人群边上响起来。王婆拄着锄头,站在前头,身后站着孙老汉,站着七八个滩上的住户。

“俺是西岸种菜的。”王婆的声音又粗又哑,“昨日俺家两亩菜,叫他们开闸的水淹了。淹了俺没沉河,反倒见了一件事——他们开的这道闸,分走的水,昨儿夜里把俺田里的积水泄下去了,今早水位落了半尺。”

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:

“水位落了。没用活祭。就是他们挖的一条沟。”

孙老汉跟上:“老汉的柴棚让了道,滩上的水顺着道走,走得规规矩矩。要是这水非得吃人才退——那俺们让的道,怎么就把水送走了?”

七嘴八舌的话跟着起来。这个说自家滩上水线退了几指,那个说夜里听见闸响。一件是一件,都小,都实——可它们凑在一起,跟杜衡川那句“重新献祭”顶了个正着。

要献祭,得先回答:那泄水带上的水,是谁让它退的?

杜衡川的脸,一层一层地灰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要说什么,袖子里的印忽然一跳——他闷哼半声,被左右的人搀住。

他撑着搀扶自己的庙役,低声催了一句:“回后室,印先归槽,叫他们续香!”两人从祭棚背后退走。

满场的人都看见了。

看见了庙监的手在抖,看见了那道跳动的印,看见了孩子们腕上的勒痕,看见了滩上退掉的水线。

没有人再跪下去。

也没有人立刻冲上去。人群像退潮的水,慢慢地、无声地从祭棚前分开,让出一条通向河神庙的道来。

程枯坐在断椅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,对身边扶着他的九娘说了句:

“看见没有。石头不说话,水不说话。可账对上了,路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
人群让出的那条道尽头,是河神庙的后门。

后门里头,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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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5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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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