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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54 · 不能再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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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不能再看

浅滩到了。

九娘的人果然在——十几个接应的人沿着岸线排开,八扇门板抬着,姜汤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。许照踩进浅水,把小满托给岸上的妇人。许穗留在船尾稳住横木,等哥哥腾出手来。妇人先按九娘教的用温湿布压住小满腕上的符纹,再垫竹片剪开袖布,连布带符揭下,单独包好。干衣裹上身,孩子才被抬到门板上,送往窝棚。

小满下船的时候,死死攥着许照的袖子不肯放。

“哥哥。”小家伙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姐姐腕子上有血……她疼了半日,不让说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许照喉头一哽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又在自己掌心里按了按,“去喝汤。她的账,我记着呢。”

小满被抱上了门板,趴在上面,还扭着头往后看。

许照撑回船尾,伸手去接妹妹,岸上有人用竹竿点着两人能落脚的地方。

就差最后一步:把空船稳住,兄妹俩上岸。

就在这时候,水,冷了半分。

不是河风吹过的凉。是一种带着腥气的、往骨头里钻的冷。许照回头——

下游的黑水面上,浮着一层红沙。红沙之上,水在立。

不是墙。是索。

一条又粗又乱的水索,从下游的黑影里立起来,索身歪歪扭扭,粗一段细一段,像一条断了脊骨又被强行接上的蛇——杜衡川立在下游的滩头,隔着半里水,一只手举过头顶。他的力已经不济了,那面墙再也立不起来,可他还能拧出这么一条索。

索头甩过来,缠住了祭船的船尾。

船尾往下一沉。船头翘起,船上剩下的空桶、断桨,稀里哗啦全滑进了水里。

“他要把船拖回去——”许穗失声。

拖回去,许穗和哥哥还困在船上。船尾一沉,浅滩变深水,岸上的人接应不及。

许照跳到船尾,先去看那条缠住船尾的水索。索缠了三圈,一圈咬着一圈,要解开,得找到它吃劲的死扣——扣在哪儿,往哪个方向松,一眼的事。

他握住了胸前的石屑。

水色亮了。

可这一次,亮起来的不是一条索。

是三条。

重叠的、错位的、互相纠缠的三条水色,一条是他的眼睛看见的缠在船尾的索,另两条不知是残影还是别的什么,斜斜地绞在一起,把整个船尾罩成了一团乱麻。他努力去看,想分出哪一条是真的——越用力,三道影散得越开,连船帮的轮廓都开始错位,一边一个,像两只船。

重影。从前只是虚一虚的重影,今日连成了灾。

他的手指开始发麻,捏不住石屑了。是今日用得太狠:探索一次,别桨一次,水下长视、水上追索——那粒石屑从他身上抽走的账,到这一刻,一并讨了回来。

“扣在哪儿……”他扶着船帮,眼睛死死撑着,声音已经发飘,“三条……我看不出哪条是真的……”

再撑一瞬,他就要栽进水里。

一只手,按住了他捏着石屑的那只手。

是许穗。她就在船尾,把他的手从胸口按下来,按在船帮上。
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你不用看了。你坐下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你今日看不见了。”许穗说得又快又直,“这有什么不能认的。我看得见。”

她转身面向船尾,蹲下去,把手按在那三圈水索缠着的船木上——指腹贴着湿木,一寸一寸地走,像三天前她在桶底画图时一样稳。

“它裹着旧缆缠了三圈。”她说,“头一圈是活的,你从左往右一提就开。第二圈咬住了船尾的系缆桩,扣眼冲下,得从底下抽。第三圈——”她的手指停住,“第三圈是空的,它没吃上劲,唬人的。你只要解开前两圈,第三圈自己会散。”

许照跪在她身边,看着妹妹被血洇透的袖口,看着那双稳稳走在湿木上的手。

羞恼涌上来,涌到喉咙口——他六天来靠这粒石头破符、探路、开闸,此刻却在最要紧的一刻成了废人——

可紧跟着涌上来的,是松了一口气。

真的松了一口气。

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:他看不清,妹妹却能摸清。他不用独自把这道扣拆开。

“左一圈,右提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稳了下来,“底下抽。你指,我拆。”

“好。”

兄妹俩的手,一里一外,在船尾忙碌起来。她的手指沿着被水索缠住的旧缆报方位;许照的凿子跟着走,只卸劲,不硬扯。第一圈,开。第二圈,他把手探到船尾底下,冰水没到手肘,指腹摸到那个冲下的扣眼,凿刃从下往上一送——

旧缆的绳扣,崩开了。水索失了借力的绳圈,先散开一股。

第三圈果然是空的。前两圈一散,它挂在船尾晃了晃,自己滑进水里,散了。

下游滩头,杜衡川举着的那条手臂,晃了两晃,垂了下去。人也踉跄着,被左右两个庙役架住,退到堤影里。

船尾浮起来了。

岸上,九娘的接应人手排成一线。最后两扇门板抬起的时候,九娘朝船上喊了一声:

“许照!穗穗!下来!船不要了——人上岸!”

兄妹俩对视了一眼,同时跳进了齐腰深的浅水里。

水是凉的,脚下是实的。

下一章 · 不跪的证人 →

第 054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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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