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谁还在船上
船横过来的时候,许穗正咬着牙抱旗杆。
船离台的那一瞬,谁都没站稳。断缆抽在船帮上,整条船像被谁踹了一脚,向泄水口斜斜地荡出去。桅上的白幡卷成一团,香炉、祭器、半船的红毯,叮叮咣咣滚作一堆。
供桌塌了。整张桌子连着案上的祭器滑成一堆,正砸在船心的红毯上。她躲得快,小满没躲开——半条腿压在桌脚底下,孩子疼得连哭都忘了,只剩抽气。
押船的两个庙役,一个叫浪头拍进了水里,不知去向;另一个抱着桅杆呕,方才那一下撞懵了。
许穗在旗杆后头,把这些一样一样看进眼里。她趁庙役顾不上,伸手掏出嘴里的布团,吐了口带麻屑的唾沫。
岸上人在喊“沿泄水道走”,指着搬空的滩地。她听明白了——这就是外头接应的人让出来的路。
她不怕船。渡口的丫头,谁没在晃荡的船板上走过。她怕的是小满的腿,怕的是这条船往哪儿去——顺泄水道走,是往下游滩地去,滩地是空的,是自家让出来的道;可要是船头在半路掉了头,蹭上滩桩,翻了——
不能翻。船上还有两个孩子。
她先爬到小满身边,又抬头估了估船行的方向,然后开始搬那堆桌子。搬不动。整张供桌是老料做的,加着一堆铜祭器,她推了三把,桌子纹丝不动,只有小满的抽气声一声比一声细。
“别推了姐姐,”小满哭腔,“等我哥……”
“别等。”许穗说,“抓住我,慢慢喘气。桌子松一点,咱们就挪一点。”
还有那条断了的主缆,半截拖在水里,半截挂在船舷上,随着船身一荡一荡,像一条垂死的鞭子。
“小满。”许穗跪到桌堆边,“看着我。疼就掐我的手腕,别乱蹬,越蹬压得越死。”
小满点点头,眼泪一串一串的,两只手真的来掐她的手腕——掐在她左腕的伤上。袖符勒破的口子,又被小满掐开了一次,血把袖口的布洇透了。她没吭声,把另一只手腕递过去。
“抓这只。”
船在水上走。走得快。两岸指路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。滩是空的,路是通的,水是急的。庙里的人追不上来。
那么,追得上来的,只有一条船。
“小满,”她说,“听着。船要是停了,头一个进你眼睛的人,可能是我哥。你信他。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许问为什么。”
小满又点头。
“还有,”她把声音放稳,“待会儿不管谁上船,你先把腿上疼不疼说清楚。疼得轻还是重,腿能不能动——这比哭要紧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可他点头点得很用力。
船头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喊。隔着风,隔着水,可那两个字她听了十三年——从她记事起就听,喊她吃饭,喊她添衣,喊她别爬树。
“穗穗——!”
来得比她算的还快。
她后来才知道,那十几丈的水路,韩渡的船是一路撞着浪撵上来的。老船头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,他把桨绑在腰上,半躺半坐着摇;许照撑篙撑得虎口渗血,篙头一点,船就一蹿。
来了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热得她眨了两下眼。可她没有朝着船头扑过去,她反而扯开嗓子,把自己的声音也抛了出去:
“哥——!船上两个人!我一个,小满一个——小满叫塌了的供桌压住腿!庙役一个落水一个懵了!你们上来先别管我——先抬桌子!从东头抬,东头吃水浅,垫木在那儿——!”
喊完这一串,她喘了口气,听见自己心口那面鼓,咚咚咚地敲。
人数报了,伤情报了,先干什么也说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。
小舟追上来,贴着祭船的船帮。一个人影翻上船舷——动作她认得,是哥哥爬自家房顶偷掏鸟窝的姿势,从小就没改过。
许照落在甲板上,第一眼确实找的是她。
四目相对。他的嘴张了张。
“桌子。”许穗先把话堵过去,“东头。垫木在你左手边。小满的腿。”
没有拥抱。没有眼泪。哥哥愣了半息,转身就跪到了桌堆边上,和她一人一头。
“数三下。”
“一,二——”
桌子抬起来一条缝,许穗半条胳膊探进去,把小满从缝里拖出来。孩子的裤腿上全是血,可他记着许穗的话,一落地就嘶着声报账:“腿、腿能动!能动!就是疼!”
“能动就先别乱动。”许照头也不回,“上岸让九娘看。”
两个人把小满抬到避风的船楼底下。小满一身祭衣吃透了水,白绸变成沉甸甸的裹脚布,孩子被坠得直往下出溜,嘴唇都冻紫了。
许穗弯腰,从倒伏的庙役腰间抽了他的解手刀。
“别动。”她掀起小满的衣襟,刀尖贴着布面,手稳得像在裁纸,“绸子吃水坠人,湿衣不剪,抬到岸上人要冻僵。”
刀刃贴着内衬一路划下去,避着皮肉,避着腰带,把前襟和下摆整片割开。湿绸啪嗒落地,小满整个人轻了,龇着牙喘出一口长气。
“姐姐你还会剪衣裳……”
“船家的孩子都会。”她把刀在船帮上蹭了蹭,还回鞘里去。
许照这才回头,看了妹妹一眼——就一眼。看见她左腕上的血,看见她被割破的袖子,看见她嘴上堵过布团的勒痕。
他的眼圈红了一下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“腕子怎么弄的?”
“符勒的。今日上船时勒破的,方才又掐开了。”许穗说,“死不了。你先接小满下船,岸上有人接应——我看着岸上的人报路,你管小满。岸边刚才指了几处浅桩,我都记着。”
“你留下别动——”
“哥。”许穗打断他,把小满的一只胳膊架上自己的肩,“我还能看路、听人报水深。二对一,快。”
许照盯着她,胸口起伏了两下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指路。但是踩不稳的地方,你喊我。”
“好。”
兄妹二人一左一右,架着小满往船尾挪。船还在走,岸上接应的人越来越近。
许穗扶着船帮指路,左腕的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,滴进河水里就散了。她没看,也顾不上看——她心里还在数账:船上的孩子,两个,都齐了;豆芽在舅舅家,二小子方才听岸上人喊,已经上了高岸;庙里还押着的,没有了。
一个不少。
船尾擦上浅滩,她咬着牙托住小满,回头喊了一声:
“哥——这里能落脚!小满怕水,你先把他送过去,我扶住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