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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52 · 凿下的绳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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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凿下的绳头

第三道松劲来的时候,跟着一声闷响——是台上那尊香炉彻底翻正的动静,还是墙头塌了一角,许照顾不上分辨。

他只认一样:索扣的绞缝,让到了底。

桨柄在他掌心底下自己走了半寸,走到头,别死了。整条主索的劲,从索扣那里改了道,顺着桨身斜斜地往外撑。

许照右手抄凿。

这一次他没有贪。凿刃不是往索里剁,是顺着桨撑开的斜缝,贴着绞口最薄的那一层,像退一枚锈钉那样,往旁边一别,再一送——

索,开了。

没有想象中的巨响。主索断开的那一下,几乎是安静的:绳股一根一根崩开,桐油的碎屑在水面上炸开一小圈白。

半息的静。

然后才是巨响。

台上的水墙失去了牵引的劲,像被人从顶上抽了筋,轰隆一声塌回河里,激起两丈高的浪。祭船整个横了过来,断缆在船帮上抽出一条白痕,缆桩上的另一条副缆绷断,台上红旗倒了两面,供桌连着案上的器物哗啦啦滑成一堆,满场的惊叫像被一只手掀了盖。跪着的人群不再跪了,几百人同时起身的声音,比墙塌还要响。

船身,朝泄水支流的那一侧,狠狠荡了过去。

许照还挂在索头上。断索带着他,像鞭子甩出半条鱼,他眼前一黑,呛了两口水,索尾抽在他肋上,疼得他眼前炸出一片金星,被抽中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烧。等他挣出水面抹开眼睛——

看见了最怕看见的一幕。

方才他们藏身的那条小舟,正被荡过来的祭船船头死死挤在岸桩之间。船帮顶着桩,桩别着船帮,木头吱吱地叫,眼看着要两头同时碎。韩渡在船里,老人下意识伸腿去蹬桩卸力——

一根断下来的撑木,连着半截桩头,砸了下来。

咔的一声闷响。

韩渡的左腿。

“韩船头——!”

许照人已经攀上了祭船的船舷,一手撑船帮,一腿跨了上去。红毯就在头顶,妹妹就在这条船上,船正在被水推走——快,快,就这几步——
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。

韩渡没有喊。老人半躺在船里,左腿压在那根撑木底下,裤管里洇出的血把木板洇深了一片。他没看自己的腿,他在看那条正在被挤碎的小舟,然后抬起头,看着船舷上的许照。
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。

老船头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朝那根撑木,努了努嘴。

——先救船。

这四个字,许照在心里骂了一遍。断梯那次,他也做过一样的取舍——梯子那头是别人的孩子,这头是妹妹。那一次他恼恨了自己一路。今日老天爷又把同一道题摆在他面前,只是位置换了换。

可他的手比恨更快——他收紧右腕的系带,握牢方才断索的短凿,顺着祭船船舷扑回小舟。脚下的船板一晃,他几乎是摔过去的,膝盖磕在桨柄上,疼得钻心。凿刃对准那根压着韩渡左腿的撑木的支点——不能砸,砸下去木头再往下走半寸,腿就没了——得找支点,别着劲断。

一刀,两刀——

“稳住腿!别抽!”他吼。

韩渡应了一声,两只手死死扣住船帮,硬是没动那条腿。

第三刀。撑木是干的,凿口吃得深。第四刀下去,撑木咔嚓折成两截,船头一轻,从桩缝里弹了出来。

韩渡闷哼一声,把腿从木头底下抽出来。

小舟脱了困,祭船却已经顺着支流漂出去十几丈。

——

支流,就是他们亲手清出来的那条泄水道。

水在这里走得又急又深,两岸是搬空了的滩地和让出来的畦埂。祭船断了主缆,半沉的船头吃水很深,却叫这条道顺顺当当地接住了——顺着水,往下游走,越走越快。

也把追兵,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
祭棚那头,人声鼎沸。许照回头看了一眼:升水台上,杜衡川站在墙根底下,玄袍的下摆还在滴水。他脚前跪着两个庙役,手里攥着绳和挠钩,可是没有船——庙边的船都拴在正水道,正水道的水,此刻正倒着流。

支流和正水道之间,隔着一道滩。杜衡川要追,得绕。绕过那道滩,再找船,再下水——他的水,出了那面墙根,就要一寸一寸打折扣。

“走水的好日子。”韩渡趴在船板上,疼得咧开嘴,居然还笑了一下,“他杜衡川的水,出不了他的墙根了。”

“你的腿——”

“腿是死物,船是活的。”老船头拿桨当拐,一点一点撑起半个身子,“追船。我掌桨,你撑篙——你那只右手还剩几斤劲?”

“够使。”

“省着使。”韩渡把桨别进水里,咬着牙压下去,“今日用得着的地方,多着呢。”

小舟离开岸桩,钻进支流。

船过泄水带,两岸滩地上都是人。王婆举着竹竿站在自家让出来的畦埂上,看见这条追船的破舟,把竿头伸向水面,替他们指着前面一段浅桩;孙老汉蹲在窝棚顶上,扯着嗓子朝下游喊:“头里水急——船头偏左有桩——偏左!”几个昨日帮忙搬东西的船户,正沿着岸边一路小跑地跟着船走,跑一段,喊一段水深。

他们搬空了滩地,今日这条道,就着实地还了情。

一个拖着断腿的老人,一个肋臂带伤的少年,一条被大祭仪仗丢弃的破桨旧舟,顺着他们自己挖出来的水,去追一条装着孩子的船。

水声哗哗的,走得比谁都快。

下一章 · 谁还在船上 →

第 052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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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