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空掉的香炉
杜衡川的刀,架在了程枯的脖子上。
“念你的祷。”庙监的声音又慢又稳,像在说一件家常,“念错了,慢了,少了一个字——老朽就当你替河神先去探路。”
祭棚一角,程枯跪着。两个庙役按着他的肩,第三个人的刀横在他颈侧。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,怀里空了——拓片、袍角、铜扣,全叫人搜去,堆在台角那张案上,像几件赃物。
满场的香客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鼓声停了,只有水墙塌落后的余浪,一下一下拍着台基。
程枯没有看刀。他看着香案。
案上那尊三足青铜大香炉,是全场的眼。主香插在炉心,粗如儿臂,香线笔直向上,连着台上、连着印、连着这一场祭的魂。杜衡川要续抬水墙,必先续香;香线不断,印里的劲就断不了源头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押他的庙役皱眉:“笑什么?”
“老朽守了四十年香。”程枯说,“今日才看明白,这炉香烧的从来不是给神的。”
“找死!”庙役的刀又紧了半分。
恰在此时,河湾那头传来喊声——泄水带的桩被浪撞歪了一根,几个看水的船户在高声叫人去扶。守棚的庙役不由自主回头去看,按着程枯肩膀的手也松了半分。
就是这半分。
程枯整个人向前一扑——不是逃,是朝着香案。反剪的双手够不着,他用整个身子撞翻了案边的条凳,借着倒地的势头,双脚狠狠蹬向香炉的炉足。
三足铜炉,几十斤重,炉里还压着半炉香灰。
炉身倾了。
主香连着一蓬火星,轰然倒进炉灰里。笔直的香线,断了一息。
只有一息。
可是一息够了。
——
船底,许照贴在索扣旁,数着他的数。
数到二百一十六,满河的水,忽然又松了一口。
不是错觉。主索上那股黑沉沉的劲,像被人在源头掐了一下,猛地泄出一线——索扣的绞缝重新让开,别在里面的桨头,咯的一声,往里走了半寸。
许照愣了一瞬。
不是杜衡川自己抬的。墙刚塌,印不可能这么快再提——这第二道松弛,来路不明。是庙里有人动了什么?还是那位“河神”自己喘不上气了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桨别进去了,动手的机会来了。能留多久,不知道。
“韩船头!”他浮到船尾,朝小舟的方向拍水,两长一短——原定的停手信号。他还没弄清来路,先叫韩渡别抢着动。
小舟那边,韩渡从船帮后探出半张脸,脸色比水还沉。老船头朝祭船的方向努了努嘴,又朝升水台努了努——让他自己看。
许照顺着看过去。
台上,杜衡川的脸变了。
——
变的是杜衡川。
香线断的那一息,他袖中的印,像被人从怀里抽走了半边靠山。水劲一泄,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,玄袍的下摆都晃了。
二十年了,头一回。
他霍然回头,看见倾倒的香炉,看见炉灰里挣扎的半截主香,看见那张被踢翻的条凳,和正被庙役从地上拎起来的程枯。
“是你。”
他走过去,走得不疾不徐,可满场的人都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。
“老朽失手。”程枯跪在地上,头垂着,“腿麻了。”
“失手。”杜衡川重复了一遍。他弯下腰,凑近老人的脸,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程枯。你四十年的香,是白烧的?”
他直起身,抬手就是一鞭。
鞭子落在程枯背上,老人闷哼一声,伏了下去。第二鞭,第三鞭——满场跪着的香客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闷响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神前殴伤老者!”
人群里,终于有人喊了出来。是北滩的一个船户,昨夜他的侄子刚从泄水带上捞过水。他站起来,又跪下去,又站起来——
“神要是靠着那炉香才灵,”他的声音发着抖,可他说完了,“那到底是谁在灵?!”
没人接话。可也没有人再低头。
这半日,青蒲人看见的东西太多了。看见水墙起了又塌,看见童子掉进水里又叫人捞走,看见押祭童的船无故松缆,看见守了四十年的老香头为一炉香挨鞭子。每一样单拎出来,都能用“神迹”两个字盖住;盖不到的地方,裂缝就往下走了一寸。
跪着的人堆里,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,像水面下过了鱼。王婆拄着锄头站直了,她身后,孙老汉抱着胳膊,眼睛盯着台上那尊歪倒的香炉。三五个家长互相对了对眼色,膝盖离了地,却又不敢直起身,就那么半蹲半立地僵着,朝台边挪——没人喊口号,没人振臂,他们只是挪,像涨水时的滩泥,一点一点地滑。
“放肆——”司仪的嗓子劈了。
杜衡川抬手,止住他。
他看得很清楚:场不是铁板。有人信他,有人疑他,有人今日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——这满场的怕,裂了一道缝。
一道缝就够了。他立刻把水墙重新提了起来——这一回提得急,提得狠,墙头比先前矮了三尺,可它立起来了,压着满场的骚动,也压住了台上台下每一双眼睛。
香炉歪着,主香断了一息,印里泄出去的那股劲,他咬着牙从自己骨头里又抠了回来。
没有人看见,他握印的那只手,在袖子里抖了一抖。
——
而满场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船底下,许照贴着索扣,感觉那道绞缝在松劲里又让开了半寸。
桨头进到底了。
他把手按在桨柄上,稳住,不催,不抢。窗开了,可窗开多久,取决于台上那个人的骨头里还剩多少劲。
他数着数,等着索松到头的那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