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高岸不够高
水墙起来的时候,陶九娘正把第三篓干衣往棚里搬。
她先看见的是光。河湾的方向,一堵灰蒙蒙的东西立起来,顶着日头,把半条河的光都遮了。跟着才是声音——满场的人声塌下去,水声立起来,轰隆隆的,像天边滚过来一整片雷。
墙塌下的时候,浪来了。
原以为高岸够高。可那浪顺着河湾爬上来,爬过滩地,爬过泄水带,拍在岸石上,碎成漫天的白——白沫子泼上高岸,泼进药棚,把棚角的那一篓干衣、两筐药材,浇了个透。
九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第一句话是:“药!搬药!”
两个学徒手忙脚乱。她指挥得又快又狠:药罐上第三级石阶,药材上第四级,白布挂上棚杆最高处晾着,担架的门板挪到最高一排——水要是再来,让它们先走。
东西刚挪完,人就到了。
芦湾方向跑来一伙人,抬着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孩子——白绸祭衣湿得能拧出水,嘴唇发青,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板边。抬的人里头有卢家的汉子,光着一只脚,一只鞋跑丢在半道上。
“二小子!我们二小子——”卢家汉子嗓子劈了,“庙役把他从大船拨回旁边的小船,我在岸上看见了!后来浪打翻了小船,他自己爬出来的,爬到滩上,腕子——药师你看看他的腕子!”
九娘扑过去。
孩子的左腕上,一圈丝绦深深地绞着,绞进肿起的肉里——湿的。祭衣泡了水,那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咬。孩子的手指头发黑,人已经疼得没了声,只剩抽气。
不能贴肉硬剪。九娘的手按在剪子上,又停住。这东西是什么,她不知道来历,可方才韩渡送来的木片上,凿着字——
“袖符认水,割绳不认。湿布压腕,剪衣勿扯。”
她方才就见过这张木片。韩渡船都没稳,把一个细绳扎牢的油布包拍在她药案上,说了一句:许照刻的。她当场展读,读了两遍,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心里——她行医十几年,头一回见人把救人的方子,刻在水里的木头上。
木片确认了符与主索各走水路。她捎出的只是按六斤脚符想的办法,眼下得先试它是否管用。
她扯过一条厚布,在姜汤锅里浸透,拧到半干——湿布,不滴水,温的。她托起孩子那条肿腕,把湿布一圈一圈裹上去,裹得不松不紧,正正压住那圈丝绦。
“忍着。”她对孩子说,“忍十息。”
孩子抽着气。一息,两息……五息——
九娘的手指探进布下,试那圈丝绦的劲。
松了。
丝绦遇水则紧,可湿布压住了它的水路,那股咬劲就像叫人捂住了嘴,收不动了。孩子的手指头慢慢回了血色,抽气声小下去,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——哭出声,就是活泛过来了。
九娘直起腰,冲着满棚的人喝道:
“都看清楚了?从水里上来的孩子,腕上缠着东西的——温湿布按住符纹,先别硬剪硬扯!稳住后垫起衣袖再剪布,符留给我验!每家再备两条,见着一个裹一个!”
棚前棚后,立刻有人撕衣裳的撕衣裳,浸锅的浸锅。方才练担架的那几组汉子,抬着门板来回地跑——不上庙前去了,就在高岸和滩头之间接应:水边上爬上来一个,就接一个,裹一个,抬一个。
卢家二小子被安置在窝棚里,盖了两层干衣。九娘诊他的脉:惊悸,寒战,腕上勒伤——都是能治的。她给孩子灌了半碗安神的汤,抬头的时候,正对上卢家汉子的一双眼睛。
那汉子扑通给她跪下了。
“药师,我家老大,前年抽的签,没躲过去……”汉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二小子今日……今日算捡回来的。您大恩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九娘把他拽起来,声音放平了,“谢我不必。也谢捎回水路消息的人,谢在水底下的人。我的药只治伤,治不了签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心里却猛地一沉。
治不了签。今日治得了伤,治得了寒,治得了惊——明日呢?这些孩子从水里捡回来,夜里的噩梦,往后的怕,镇上人心里那道塌了的坎——一棚药,治不完。
还有正事。她转身吩咐学徒:“热水分三锅轮着烧,不许断。干衣按大小分成堆。清出一条道来,从滩头一直通到窝棚——两边插上火把,夜里也看得见。重伤的、昏的,单独看护,一人守一个,守的人不许眨眼。”
学徒们应声去了。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家的家底:白布剩一半,烫伤膏剩十贴,止惊散剩七包,姜汤的姜,只够再烧两个时辰。
接得住今日。接不住明日。
她把这些数,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——跟那个孩子记水桶和门的方式一样,一笔都不能漏。
——
九娘望着河湾。方才韩渡送完木片,连口水也没喝,便折回去了。她记得他临走那句“棚里交你”,也记得他把油布包按在药案上时发白的指节。
她让学徒给二小子的袖口垫进薄竹片,沿布缝慢慢剪开。整圈丝绦离了腕,仍在湿布里缩了一下。她将它单独收进药碗,压好,才敢撤去孩子腕上的布。
水墙的第二回,还没有起。河面上,祭船的白幡蔫蔫地垂着,庙前的鼓有一声没一声。满场的人跪跪起起,谁也不知道那面墙还会不会再来——
她知道会。
那个在水底下刻木片的少年会逼他再来。而墙每起一回,水底的那个孩子就往鬼门关走一遭;墙落一回,高岸上的人就得再接一回。
她转过身,掀开药柜,把最后几排药格又清点了一遍。
九娘做了二十年药,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想明白一件事:破祭是一时的事,救人是一世的事。今日过后,就算那个少年赢了——赢了之后,吓破的胆要人一日一日地安,受凉的身子要一副一副地养,塌了二十年的信,要一页一页地重立。
这些活,没有惊心动魄,只有一天一天。
她把药柜锁好,把钥匙拴回腰间。
“来吧。”她对着河湾,低低地说,“你们负责赢。剩下的——归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