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一瞬太短
水墙起来的时候,整条河都在往下沉。
许照贴在船底外,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耳朵——水压一层一层地碾过来,耳膜嗡嗡地响。跟着是水色:满湾的水像被人从底下猛抽了一把,四下的流全朝升水台的方向倒卷,卷成一股一股的涡,涡心发黑。
他怀里抱着主索。
那条索有儿臂粗,浸过桐油,从船头的缆桩一直连到升水台的石桩,几十丈长,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索身在水下的那一截,劲道最足——全船的力、台上水墙的牵引,一大半都吊在这条索上。
水色里,索身的力量黑沉沉的,粗得像一条龙。
然后——印动了。
许照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满河的水都被同一只手攥了一把,攥向天上;索身的黑沉沉巨力,就在这一攥里,猛地松动了一瞬——像一张拉满的弓,忽然被人松了半分弦。
那一瞬,水色里,索身上现出一道细纹。
接缝。索扣与主索绞接的地方,绞劲松开了一线,那道接缝在满索的黑力里,亮得像一道闪电。
就是现在!
许照拔凿。
短凿的平刃咬进索扣的绞缝里,他两只手压上凿柄——右手在下,左手压在右手背上——往下切。
索是好的。手不是。
左臂一沉,从肩窝到腕子,那条铜钩犁开的旧伤、断梯上绽开的新伤,一齐烧起来。疼还是其次——是软。整条手臂像被抽走了半副筋,他压下去的劲,一半从胳膊肘的缝里漏掉了。
凿刃进了三分,卡住了。
他咬着牙再压。索身的巨力反卷回来,绞缝一收——凿刃被咬住了,连着他的两只手,往索上一带。他整个人在水里被带得翻了个滚,胸口撞上索身,闷得眼前发黑。
撒手。脑子在喊。撒手,人走。
他不撒。凿是爹的凿。他改了握法,右手单臂,锁死凿柄,顺着索的绞劲斜着一抽——
凿出来了。人也被索弹开,像一片被浪拍走的叶子。黑水在他四周乱转,倒卷的流推着他打旋,他分不清上是哪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水声和自己的心跳。
更糟的是眼睛。
水色还没退。方才那一瞬,他捏着石屑看得太久、太贪——此刻满眼的重影像两副画面叠在一起:索是一根,影是一根;船是一条,影是一条;连自己挥出去的手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鬼影。他闭眼。黑里更乱。他睁眼,重影还在,天旋地转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。
铁钳一样的手,顺着他下坠的方向一带,把他从乱流里拔了出来。是韩渡的手——老船头送完木片便折回芦湾,解下小舟,正赶到祭船的下水侧,半个身子探在水里,一把攥住他,像从浪里捞一条落水的狗。
换气。
许照扒着船帮,把肺里的水汽一口一口吐出去。吐完了,韩渡把他拖上船板,他仰面躺着,胸口像拉风箱。
“凿呢?”韩渡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。
“在。”许照举起手。短凿的柄还缠在他的右腕上——方才那一抽,他到底没撒手。
“索呢?”
“没断。”许照盯着头顶翻卷的水墙,喉咙里发苦,“进了三分。差七分。”
韩渡顺着他的眼睛看那面墙。墙头的水沫被风撕下来,扬得漫天都是。
“你那一瞬,我看见了。”老船头说,“索松了一瞬。就一瞬?”
“就一瞬。”许照喘着,把方才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句一句地说,不打一点折扣,“凿进了,手软了。是我失手——我的胳膊,顶不住这个活。”
他不遮掩。此刻没有遮掩的余地,也没有遮掩的心思。六天了,这条胳膊替他撑过铜钩、撑过断梯、撑过水底的每一件活计;他一直当它撑得住,一直拿它当一只好手使。今日它告诉他:它到头了。
“知道失手就好。”韩渡的话出人意料地平,“比我年轻那会儿强。我头一回失手,赖水流,赖风向,赖伙计递篙慢了半拍——赖了三回,搭进去一条船。”
许照怔了一下。
“水墙落了。”老船头坐起来,指着河心。
墙塌了。不是倒——是收。那面四丈的水墙,像被人从顶上抽了筋,一节一节地矮下去,水轰隆隆地落回河里,激起的浪把祭船掀得左右直晃。满场的人声浮上来,哭的、拜的、喊的,乱成一片。
墙收了,主索重新绷紧。可许照的眼睛已经不看墙了——他看索扣。
方才那一瞬里,他看清了一样东西:索扣绞接的地方,绞劲松开时不是直的,是斜的——索扣顺着绞劲的方向,让出一个斜斜的空当。
直切,切不动。可要是有一样东西,预先别在那个斜空当里——等下一次受力,索一绷,那东西就顺着劲往里走。
不是切。是撬。
“桨。”许照忽然坐起来,眼睛扫向船尾,“韩船头,把桨给我。”
韩渡把备用的一支短桨递过来。许照抓着桨,爬到船帮边,比着方才记住的方位,把桨头探进水里,贴着主索的索扣——顺着方才凿出的浅口,将削薄的桨尖搭进去一点,还够不着里面的绞缝,桨尾抵死在船帮的缆桩上。
“这就成了?”韩渡看着那支横在水里的桨。
“没成。”许照摇头,“这才别上去。得先等它再松一回,让桨尖进去;回劲时,桨才吃得上力——”他两手比了个绞劲的方向,“它自己往里走。走到底,索扣崩开。这不是我的力气干的事,是河的力气干的事。我只要把桨放对地方。”
“下一次受力呢?水墙又不会白抬给你。”
“会的。”许照望向升水台,眼睛眯起来,“那面墙,收得太急了。他要压场子,就不能只抬一回——满场的人方才看见了墙,也看见了墙落。他还会抬。第二回,第三回……抬一回,索松一瞬。我这支桨,就在这里等他。”
韩渡看了他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满脸的皱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把许照往船板里侧按了按,让他靠着船帮省力气,“这回不用你的胳膊了。你就趴在这儿——看你的缝,掐你的数。剩下的,交给河。”
小舟重新贴回船底的暗影里。
桨,横在水里,桨尖搭在索扣的浅口上,桨尾死死抵着缆桩,像一张搭在弦上的箭。
许照趴在船板上,眼睛闭了又睁,重影慢慢淡下去。
他数着数。数自己的,也数那面墙的——
杜衡川的第二回,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