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显灵给谁看
杜衡川站在升水台上,把满场的人声当账本看。
跪着的、站着的、挤在台前要看拓片的、抱着孩子往后缩的——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价钱。怕死的是一笔,怕神的是一笔,盼着看热闹的又是一笔。他做庙监二十年,做的从来就是这一本账:把所有人心里的怕,折成一样东西,攥在自己手里。
可今日这本账,有点对不上了。
水不对。他从祝辞念到一半就觉出来了——印在他袖子里发沉,沉得反常。往常这个时辰,升水台前的水该涨到第三级台阶,印里借来的水劲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,爬得又顺又饱。今日那股劲爬到一半就散了,像一条河叫人从半道上挖走了几股。
有人在分他的水。
他不需要猜是谁。这几日庙里接连出事:水门进过贼,绳叫人割了,偏院的绳结叫人动过手脚,料房的锁叫人换过,连修像那个学徒的眼睛,都越来越不像一个学徒的眼睛。一条线一条线串起来,串出一个十六岁的、手里握着凿子的影子。
好啊。杜衡川在心底慢慢地笑了一声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些日子了。这少年跟他周旋,像一条泥鳅在网眼里钻,钻得他好几次想掀桌子——可他忍着。留着那少年修像,是留着一双能补裂的手;留着那少年活,是留着满镇的香火照旧。今日不同了。今日他把这场祭办完,就不必再忍了。
袖子里的印,又沉了一分。
杜衡川垂着眼帘,借着整袖的动作,把手腕翻转过来——印贴着他的小臂内侧,铜色沁进了皮肉里,像一块长进身上的烙铁。二十年了。这东西一年比一年沉,一年比一年凉。每回抬水,它都从他的腕骨里往外抽力气,抽得又狠又细;他抬一回三丈的水墙,得将养半个月,半夜里那条胳膊麻得握不住筷子。
这物件不是不老的。它也咬人。
可它咬的是他一个人。满青蒲五千口人,它喂着。这笔账,划算。
方才程枯还没被架出祭棚,杜衡川便改了口:先扣在台边,搜身。放回去,难保那老头不再钻进人群喊话。
他从袖缝里瞥了一眼台侧——程枯被两个庙役押在台边的木桩旁,那老头不跪,不闹,两只手被反剪着,可脑袋昂着,怀里那块油布包叫人搜了去,搁在台角的案上。老头就死死盯着那块油布,像盯着自己的命。
杜衡川觉得可笑。
都到这一步了,还攥着一块破布。那破布里裹的是什么,老头当真以为自己不知道?袍角,铜扣,还有几片不知从哪里抠下来的碎渣——隔着神像的泥壳,那些东西在像腹里躺了二十年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的形状。
二十年前那一夜,下着大雨。四个人抬着担架从后门进来,油布裹得不严——裹得不严不是失手,是他故意留下的:那几个抬担的船户,得知道自己抬的是什么,往后才不敢多嘴。
他自己在雨里站着,看他们把担架抬进殿,看泥胎从头顶一层一层地封上去。他的手没有抖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另外那几个人的手都在抖,他的没有。
手不抖的人,才配做大事。
“监公。”
司仪凑过来,声音发虚:“鼓都催了三轮了……水还没到台三级。往年这时辰,早该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
杜衡川打断他,整了整袖子。
水涨得慢,是因为叫人分了。分得再巧,也分不过他袖子里这方印——只要他把印提起来,把散在四下的水一股脑儿全抓回来,抓成一面墙,压下去——分水的人,就在那水底下。管他是人是船是闸,一墙下去,全成了河底的泥。
到时候,满场的人看见的是什么?看见河神发了怒,看见坏祭的妖人叫水收走了,看见青蒲的香火照旧要供——这本账,一把水就能平。
他提步,走到台前。
满场的人声,像被一只手掐住了。
“青蒲的父老。”他的声音又慢又稳,铺出去,一层一层压过鼓声,“水,涨得慢了。有人问老朽,是不是河神怒了。老朽说——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满场寂静。
“是有人在坏祭。”他抬起手臂,指向台边木桩旁的程枯,“这个守庙的老物,四十年来吃庙里的、穿庙里的,暗地里勾结外贼,分水坏祭,污神毁礼。方才那拓片上的东西——是他从废滩上捡的破石头,伪造的旧物,专门来乱你们的心!”
人群嗡地一声。
程枯被庙役按着跪下去,可那颗白头昂着。老头扭过脸来,隔着半场的人看着杜衡川,嘴一张一合——隔得太远,听不见。可杜衡川看口型,看得出来。
那老头说的是:旧袍呢。
杜衡川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“河神今日要收的祭品,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玄袍无风自起,“不是童子——是坏祭的人!”
袖子里的印,被他提了起来。
那一刻的感觉,二十年了,每一次都一样——像把手臂插进一条奔涌的大河,逆着水,攥住河底最深的那根筋。印在腕骨里烫起来,烫得像烧红的铜;满河的水在他的骨头里应声。
升水台前的河面,轰然应了。
水墙起来了。
比往年的都高。三丈半,四丈——他把这几日被分走的劲,连本带利全抓了回来,抓成一面黑沉沉的巨墙,横在祭船与升水台之间,墙头翻卷着,白沫嘶嘶地吼。满场的人跪倒了一片,哭的、拜的、尿了裤子的,鼓声乱成一团,随即被水声碾平。
杜衡川立在墙前,玄袍猎猎,胳膊里像灌满了烧红的铁水。
痛。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咬着后槽牙,把墙又托高了半尺——
要让水底下那些不识相的东西听清楚:这座庙的水,一寸一寸都是他的。谁伸手,他剁谁的手。
墙下,满场的恐惧齐齐地跪着。
这就对了。杜衡川在烧穿骨头一般的剧痛里,静静地想。恐吓从来不是最好用的工具——它是唯一可靠的。恩会变,情会淡,道理讲给一万个人听,就有一万种说法。只有怕,怕是齐的。
他捏着这面墙,像捏着满青蒲的心跳。
只是——在那烧穿的剧痛底下,在袖中铜印一跳一跳的搏动里,他觉出一丝极细的、从未有过的异样。
印身里,有什么东西,比往年更空了。
像一口井,被一桶一桶地提了二十年,如今绳子放到底,提上来的水,开始带泥了。
他把这一点异样按了下去。
墙还立着。场还跪着。账还平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