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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45 · 鼓声太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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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鼓声太快

祭棚里的祝辞,程枯念了四十年。

哪一句该连,哪一句该断,哪一句念完该一叩,哪一句该等香烧过一道灰——这些都在他肚子里,不用看本子。自从庙里改祭以后,他念的每一场祭,都是照着新次序来的:快,利落,神谕一起,满棚跪倒。

今日他念的是老次序。

最老的那种——老得连庙志上都只记了个名目。老次序的三跪九叩,每一叩要先正衣冠;每一句祝辞念三遍,一遍敬天,一遍敬水,一遍敬四方;每换一段,要等香炉里的香烧过一道灰。

他念得极慢。慢得庄重,慢得叫人不敢催。年长的香客听得直点头——这才是老礼,这才是小时候听过的祭。年轻人不懂,只觉得今日的祭格外隆重。

只有高台上的杜衡川知道,这老头在磨洋工。

庙监坐在台侧的椅子上,玄袍,垂目,指尖在膝头一下一下地点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养神;可程枯念到第三遍敬水辞的时候,那两只眼睛倏地睁开,朝河湾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程枯也在看河湾。

祭船已经到了升水台前的湾里。船头调向,白幡垂落,四条缆绳绷紧——按次序,该起鼓了。鼓起了,祭船靠台,孩子们上台,水墙起——

可是水不对。

程枯在祭棚里站了大半个上午,看得清清楚楚:升水台前的水,涨得慢。往年的祭期,这个时辰,台前的水早该漫上第三级石阶;今日漫到第二级,就停在那里,像一口喘不上来的气。水在涨,涨得却慢——后头有东西在分它的劲。

分水的闸开了。许照得手了。

可他答应的信没有来。

昨夜说定的:水上动了闸,高岸的九娘就放一根响箭——箭是驱鸟的响箭,改了药,响声闷,只有祭棚跟前听得见。程枯从辰时等到巳时,从巳时等到近午,高岸方向,一声没有。

没有信,就是水上还没齐备。许照还在水底下,还在跟那道闸较劲。

那么,就再拖。

“祝水府四渎——”程枯把第三遍敬水辞念完,惊堂木一拍,声音陡然拔高,“跪——”

满棚的人跪下去。黑压压的一片。

杜衡川的手指在膝头点得快了。

“起——”程枯自己喊了自己应,慢吞吞地转回身,理了理衣冠,重新拈香。一炷香插进炉里,他闭上眼,等香灰。

香灰一道一道地长。棚外,红日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。

台侧,杜衡川终于抬手,朝鼓架的方向摆了摆。

鼓声变了。

原本的祭鼓,三通一歇,鼓点又圆又慢。这一变,鼓点密了三倍,一声撵着一声,砸得人心口发慌。棚里跪着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,有老人皱眉:“这鼓不对……乱了……”

鼓手是庙里的杂役,只认庙监的手势。鼓点密,次序就得快。程枯听见台侧的司仪压着嗓子传话:跳过送药,跳过问家人,直接请童子上台。

送药和问家人,是老礼里顶要紧的两步。送药,是当众验看童子的身帖,昭告满镇:童子康健,心甘净心;问家人,是当着全镇问一句“家中可还有话”,答一句“家中无异”,这一祭才算数得清白。这两步一跳,童子就不再是童子了,成了货物。

“慢着。”

程枯的声音不高。可他站在香案跟前,惊堂木就在他手边,一棚的人都听着他。

“老礼没走完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高台,一字一字地说,“送药,问家人。跳过这两步,祭不成祭。”

“今日改新礼。”司仪尖着嗓子喊,“庙监有令——”

“新礼?”程枯抬起手。

他怀里,贴身藏着那个油布包。袍角和铜扣,贴在心口揣了一早晨,此刻被他掏出来,油布一层一层揭开——他没有把袍角举起来,他举起来的是另一件东西:一幅画的拓片,昨夜从那半幅旧祭画上拓下来的,拓的正是神袍的领口与纹样。

他把拓片高高举起,转向满棚。

“诸位父老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四十年守庙的嗓子,头一回在祭棚里放开了,“都认一认——这是老辈人传的河神袍上的纹样!三道水线,托一个圆,老碑上有,老画上有,老人们心口上都有!”

满棚的人踮起脚尖看。

“再看今日这祭衣的领子绣的是什么?”程枯的手指向祭船上那几件白绸银线的袍子,“云头!水纹里掺了云头!老礼的水纹里,几时有过云头?!”

棚里嗡的一声。

“神袍的纹样,几时改的?谁准改的?改了纹样的袍,穿的还是原来那位神么?——老朽守庙四十年,今日当着满镇父老,问这一句!”

人群炸了。

前排的家长呼啦啦往前挤,要看那拓片,要看祭衣,要看台上怎么答。有人喊“对啊,老辈的纹不是这样”,有人喊“程爷爷说得不错”,有人已经挤到了台边,被庙役拦住,两头推搡起来。

“拓片给我看!”“举高些!”“祭衣拿来比!”“让开!让我们看看!”

高台上,杜衡川站了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一瞬,程枯的心反倒定住了。来了。

庙监的脸上还是那副慢条斯理,可程枯看见,他的手按在了台前的栏杆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
“香客们。”杜衡川的声音铺开去,压住满棚的嗡嗡,“纹样之事,是老朽之过。”

满棚一静。

“祭礼年久,袍服岁修,银线水纹年久褪色,去岁重绣,绣娘依着旧图改了针脚,添了云头衬底——是老朽验看不细。”他说得又慢又稳,一句一句,“袍是那件袍,神是那位神。纹样小节,不碍大礼。今日祭期,神前无戏言——礼,照走。”

“既然袍修过——”程枯立刻跟上,惊堂木再拍,“那就请监公开库,把旧袍取出来,当众比一比!旧袍的纹,是不是这拓片上的纹!”

这一句问出去,满棚死静。

谁都听得出来,这一问,问的不是袍了。

杜衡川站在台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片跪伏的人群,隔着满棚的香雾,对视着。程枯看见庙监的眼睛里,那点平静一点一点地褪了,褪出底下的东西来——像退潮的河滩,露出底下的铁。

“程枯。”庙监慢慢地说,“你老了。”

“老朽是老了。”

“老了,就回去歇着。”杜衡川的声调没有起伏,“外院的祷,不必念了。今日的祭,你也不必在场。来人——送守庙老人回家。”

两个庙役走过来,一左一右,站到了程枯的身侧。不是搀,是架。

程枯在他们的钳制里,慢慢把拓片卷好,揣回怀里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守了四十年的庙,把他关在了门外。

可他低头看了看棚里——人群没有散。方才挤到前头的家长还挤在前头,一双双眼睛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。方才那句问话,像一颗钉子,钉进了满棚人的耳朵里:旧袍呢?旧袍在哪里?

锣响了。鼓又起了,比先前更快。

祭船的缆,一条一条地解。

程枯被架出祭棚的时候,回头望了一眼高岸的方向。

高岸上,九娘的药棚边,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排门板。

老人的嘴角动了动。

够半个时辰了。孩子们,看你们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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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5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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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