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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44 · 第三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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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第三格

水府里的红沙,比昨日厚了一层。

换气凹洞的洞口,水面浮着一层暗红,像谁在水上抹了一道血痕。韩渡趴在洞里换了口气,把手伸出去试了试流——眉头一皱:“水头又高了半尺。庙里昨夜没歇工。”

“早点开,早点分。”许照在洞口收紧腰绳,“趁它没攒满。”

说完,两人才潜向主闸。

主闸的四块楔块,昨夜吃了一宿的水。许照打着手势让韩渡稳住闸槽上游,自己贴上去,一块一块地验。

第一块,稳。

第二块,他的手指刚搭上去,就觉出不对。楔块的接面,昨夜削得严丝合缝,这会儿指尖能摸出一道细棱——翘边了。木料吃了水,胀是胀了,可胀得不匀:外沿胀得多,里口胀得少,整块楔子像被人从两头拧了一把,微微地翘。

他摸清翘边,给韩渡比了个回气的手势。两人退回洞里,把摸到的变形说给彼此听。

“翘了半分。”韩渡说,“昨夜试流那一格,把它泡松了。”

“松就松吧,反正要开。”许照作势就要下水扳楔块。

韩渡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你急什么?”老船头压低声音,仍压得住人,“你昨日在船板上自己说的——楔块顶槽,木销锁楔。现在楔块翘了边,你一扳,它顺着槽滑出去,闸门那头失去顶劲,回水一顶,门自己就合死了。到时候你我堵在三格水前头,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
许照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削。”韩渡从腰袋里摸出那把备用的短刀,塞进他手里,“把翘边削平,重新压进去。削多少,凭你的手。”

这样细的削木活,许照还没在水底做过。

岸上削木,看得见,削错了能补。水底下,全凭一只手扶着楔块,一只手运刀,指腹当眼睛,一刀下去是深是浅,全在手腕的记性里。两人重新潜下。韩渡先把备用闸板横卡在槽肩,插入短楔抵住门底,许照摸到闸板已经承住门重,才把第二块楔块卸下来——卸也得讲章法,先卸木销,再退半分,让水先进去匀一匀压力——然后,一刀一刀地削。韩渡验过临时承板,回到洞口看绳与水势。

翘边只有半分厚,一指宽。他削得极慢,每削三五刀,就把楔块贴到槽口上比一比。指尖划过接面,湿木的顺与涩,就是他的尺。

数,在心底一格一格地走。一百,一百五十,两百……

削到第三十刀的时候,头顶的红绳忽然拽了两下——长的。

韩渡从换气洞那边传信:外头的动静变了。

许照知道那是什么动静。昨夜他们定好的:庙里祭船一动,韩渡就拽两长。祭船动了,杜衡川就要登台了,抬水就要开始了——留给他的时辰,本来就不多,如今更是一分一分地往下掉。

他的刀快了半分。

刚快了这半分,刀刃就在接面上打了个滑——滑出去半寸,削深了。他僵住,把楔块举到眼前,借着洞口漏下来的那点灰光看:接面上多了一道浅槽。

浅槽能要命。水会顺着这道槽钻,钻进木纹,泡开,楔块就废了。

许照闭上眼——水底下闭眼,是彻底的黑——他把刀搁在膝上,两只手按着楔块,把心口那股急,一口一口地压下去。

急,是水上头一条忌讳。这话是谁说的?是韩渡,在船棚里,就着一盏昏灯说的。修不成可以重来,人死了不能。慢一拍,就慢一拍。祭船要动就让它动——杜衡川登台,念祷,起鼓,哪一样不要工夫?他们要的不过是闸开到第三格,要的不过是这四块楔块在水底下顶得住。

与其赶一个开到一半塌掉的闸,不如晚一炷香,交一个开得住的闸。

他重新下刀。慢了。可每一刀都到了底。

重新削平后,他把楔块贴上槽口——严丝合缝,指尖划过接面,再没有那道细棱。

回洞换过一次气,两人再次下潜。许照朝韩渡一点头。

楔块入槽,木销锁尾。韩渡退去临时承板上的短楔,让门重逐渐落回修好的楔块,两下里一齐发力——第二格,开了。闸门松出第二线,水声沉了一层,闸身嗡嗡地颤,颤过十息,稳了。

第三格。

这一格,得两个人合力。韩渡沿槽退楔,许照用探杆控制承板缓退,门重始终落在木件上,一点一点地放。水在闸后攒了半夜的劲,这时候全压在楔块上,压得他的胳膊直打颤——他不敢松,也不敢快,半指、半指地退……

第三格到底的时候,整个闸身长长地嗡了一声,像一头老兽终于喘出了那口憋了几百年的气。

水走了。

不再是试开时那一线,是三格的流量,沉沉的、厚厚的,从闸底涌出去,涌进退沙道,涌进他们一夜一夜清出来的那条道,涌向滩地,涌向下游的低洼。红沙混在里头,被这股大水稀释、冲散,一路带向了外河。

韩渡游上来,跟他对了个手势。两个人贴着闸门,又验了一遍:四块楔块,块块吃劲;木销,根根到位。闸门要合回去,退楔、销尾,一炷香的工夫——退路还在手里。

两人回洞换气。许照又潜回闸边作最后一次验看,韩渡先沿外绳上浮看船。

数到二百七十的时候,头顶的红绳又动了。这一回是长长的一串——不是信号,是韩渡在催他上去。

他破水而出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。

河湾那头,鼓声起了。

不是庙里的晨鼓,是祭鼓——一声一声,又急又密,隔着半里水路砸过来。祭船的白幡在半空里翻,船身已经离了泊位,缓缓地向河心去。庙前的广场上,人头攒动,香火的烟升起来,被水汽压着,铺不上去。

晚了一炷香。

祭船动了,他们还在水府的洞口里泡着。

韩渡从他身边滑下水,两个人贴着岸边芦影,把小舟从藏身的苇丛里荡出来。老船头一篙一篙地撑,撑得又急又稳,半句话也没有。

许照蹲在船头,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水。

闸在底下开着,三格,稳稳当当。水在替他们干活——分出去的每一分劲,都是祭船上那道水墙少使的一分力。

晚一炷香。可这一炷香,换的是闸不会塌、门关得回。

值。

“韩船头,”他迎着风喊,“追得上吗?”

老船头的篙都没停:“追不上,就不追。水府有水府的走法——祭船靠台,得先过升水台前的湾。咱们走渠,从底下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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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4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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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