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高岸的人
高岸的药棚,是五更天支起来的。
陶九娘带着两个跑腿的学徒,把棚杆、棚布、药柜、药箱一担一担挑上高岸。岸高,风大,棚布得拿四块石头压角。棚前支起一口大锅,烧的是姜汤;棚后铺开一片席子,席子上码着干衣——老老小小十几件,都是镇上人家连夜送来的。
祭日义诊,是青蒲多年的老例。庙里念经,高岸施药,各做各的功德。没人多看一眼。
只有九娘自己知道,今日这棚里备的东西,跟往年不一样:烧烫伤的膏,止惊风的散,裹伤的白布比平日多了三倍;干衣分了大小;还有八扇拆下来的门板,每扇两侧各绑一根竹竿,就是八副担架。
昨夜船棚里,韩渡替许照捎了一句话给她:“穗穗会往外递信。碗底、桶底、棍头,凡是能出庙的东西,都看一眼。”
九娘当时只回了一句:“我知道怎么看。”
她没说的后半句是:那丫头的记号,全镇只有两个人看得懂——她算一个。挑药料挑了两年,丫头画在药材包角的记号,她闭着眼都认得。
辰时刚过,跑腿的老三从庙后回来了。老三是个十五岁的哑孩子,跟在后头帮灶的老头混熟了,专帮着抬泔水桶。他把一只空碗搁在九娘面前,指了指碗底。
碗底凹圈里的粥痕已经半干,三个字还能辨出:袖、湿、紧。老三趁帮灶老人将碗浸水前截下了这一只;他又比划两道铁门和一道木门,指向祭船泊着的水边——今早他跟着送过饭。
九娘端着碗,对着天光,转了三圈。
袖子沾湿便收紧。九娘想起六斤脚上那道水符,脸色沉了下来。孩子们已换到贴水的屋里,正挨着祭船。
九娘把碗轻轻放下,冲老三比了个手势:再去,看桶。
老三又跑了。九娘转身进了棚,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窄纸条,就着棚柱写字。字要少,要准,要让水底下的人看得明白——
“穗递信:袖湿则紧。若似六斤脚符,可试温湿布按断水路。先垫护皮,剪衣,勿扯符。须验。”
写完,她把纸条卷成细细一卷,塞进一段掏空的芦苇秆里,封上蜡——这是给药铺送药的老规矩,防潮防看。她招手叫过另一个跑腿的:“送到渡口,交韩船头。跑着去。”
跑腿的飞奔下岸。
九娘在棚前站了一会儿,往河湾的方向望了一眼。祭船已经出了港,白幡在半空里飘,鼓声一阵一阵,隔着水传过来,闷得像敲在人心口。
贴水的屋里,四个孩子。
她认识那丫头两年了。挑药料挑得又快又净,秤杆子使得比铺子里的伙计还稳,多一文钱的工钱不要,短一钱的秤也瞒不过她的眼。去年冬天,丫头替她送药上北滩,回来的时候天黑了,怀里揣着一包她赏的红糖,一路捂着,到家还是温的——她说是给弟弟的,可她哪来的弟弟,那是给六斤那孩子的。
这样的孩子,锁在庙里,腕上拴着一圈遇水就咬的符。
九娘把手里的药戥子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棚外来人了。
先是三三两两看热闹的,渐渐人多了。祭日高岸施药,年年有人来讨一副平安药。可今日来的人,眼神不对——他们不是来讨药的,是来打探的。祭童的事,这几天在镇上传得有鼻子有眼:说六斤是河神收气收病了,说庙里夜里进了贼,说水墙底下压着人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凑上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陶药师……今日祭礼,真要把童子……”
“义诊排队,一人一味。”九娘的声音平平的,手上的药戥子一钱是一钱,“说闲话的,后头排着。”
妇人讪讪地退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人越聚越多。不知是谁起的头,人群里起了议论,声音越来越大——
“要我说,今日这祭,祭不得!”
“童子才多大?造孽啊!”
“冲庙去!把童子抢回来!我家的崽子前年就抽过签,要不是……”
人群嗡的一声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几十号人,你一言我一语,火气一点就着。有人已经开始往岸下走,要去庙前。
“站住。”
九娘的声音不高,可高岸上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她——陶药师在青蒲行医十几年,谁家孩子她没接过生?
“往哪儿冲?”她说,“冲到庙前去,抢人?拿什么抢?你们这些手,跟庙役的刀碰,谁碎?”
人群里有人嚷:“人多了他们就不敢——”
“人多了,死得就多。”九娘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今日这棚里,烫伤膏二十贴,止惊散十二包,白布三十尺。你们要是一哄冲下去,庙役的刀,水里的流,还上来的人——我这个棚,接不下。”
棚前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“我这棚,只接得上八副担架。”九娘一字一字地说,“八副。你们谁愿意让自家的孩子躺在第八副后头,你们就冲。”
没有人说话了。方才嚷得最凶的几个,脸涨得紫红,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肯帮的,往前站。”九娘的声音缓和了些,“门板在后头席子上,八扇。四人一组,练两遍:抬,走稳,上岸放平。不会水的,管烧水;会扎绳的,管担架的绳结。胆小的,回家关门,也算帮——少一个添乱的,就是帮。”
人群慢慢地动了。有人回家,有人往后头去抬门板。十个二十个汉子,四人一组,抬着门板在空地上练走,一遍,两遍,走得歪歪扭扭,第三遍,齐了。
九娘站在棚前,看着这些人。
她不能命令全镇。药柜里的药就这么多,能接的人就这么几个。可她能把肯站出来的人,练成一双双稳当的手;能把这一片高岸,收拾成祭船靠岸时孩子们爬上来就能躺平的地方。
午前的日头爬高了一截。老三又从庙后跑回来了,这次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比了一个手势——两只手在头顶搭成一个三角,又指指河湾。
棚顶。三角。祭棚的顶起了风,仪式要开场了。
九娘深吸了一口气,冲着渡口的方向,又望了一眼。
小舟还在河湾外头漂着,像一片叶子。
“老天爷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谁听的,“今日这棚里的人,都看着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