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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42 · 不用全都相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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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不用全都相信

祭钟是清晨辰时敲响的。

三响,又三响。钟声贴着河面滚过来,把整条渡口从晨雾里唤醒。泊了一夜的船一条一条离了桩,挂红的挂红,结彩的结彩——祭船出港的日子到了,渡口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,手上的活一样不敢落。

滩地上,昨夜清出的泄水带安安静静地淌着水,水色比昨日清了些。韩渡一早去验过:水头稳,走得匀,带子两边的木桩一根没倒。孙老汉蹲在自家高坡的窝棚前吃早饭,远远看见他们,把碗一扬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船棚里,四个人围着最后一张图。

许照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磨了一夜,磨得锋利。他看着棚外一条一条离港的船,看着船头那些熟悉的脸——周老蔫,柳老倌,老鸦陈——忽然站起身。

“今日这一祭,不能再祭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跟渡口的人说清楚。神像里有骨头——”
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。

韩渡的手。老船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手上没使多大劲,却像一只锚。

“说完了呢?”韩渡问。

“说完了,让人明白他们拜的是什么!让人明白今日的祭是假的!渡口要是齐了心——”

“齐了心,然后呢?”韩渡把他拉回棚里,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字,“周老蔫会跟你上船,他信你。柳老倌会跟你上船,他念着那柄刀的情。可渡口四十多户,姓柳的、姓周的、姓覃的,各家的灯,各家的火。有人肯帮你接孩子,有人只肯守着泄水口,还有人——谁的话都不听,只肯把自己家的门关紧。你今日站出去,把白骨的事喊破了——信的,跟你走;不信的呢?”

许照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不信的,头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韩渡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‘这小子要坏祭,河神要怒,要遭殃’。你一句话没喊齐人,先喊出了一渡口的敌人。祭还没散,庙役先把你捆了,捆在祭台上当坏祭的妖人——那时候,水府里没人,闸口上没人,高岸上也没人。”

许照的手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
“可是——”他不甘心,“总不能让他们蒙在鼓里。”

“没人要他们蒙在鼓里。”韩渡的声音缓了缓,“要人帮你的忙,不需要他先信你的道理。孙老汉信你的道理吗?他信的是你搭棚的手艺。王婆信吗?她信的是你那张字据。渡口的人也一样——肯接孩子的,你谢他接孩子;肯守泄水口的,你谢他守泄水口。他信什么,是他的事;他肯做的这一件,是你的事。”

老船头拍拍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条凳上。

“各人量力,各领各的活。这就是今日的章程。”

——

章程摆开,还是那四件。

九娘领的头一件:高岸接人。她的药棚今晨就移上了高岸,干衣、姜汤、门板、夹板,一样一样备齐。她的话不多:“船上下来的孩子,热的、冷的、吓破胆的,都归我。我接得下多少,就是多少——多了的,不认。”

程枯领的第二件:祭棚作证。老人今日要去念祷,念到哪一句、几时亮证,全看水上的动静。袍角和铜扣还放在图旁,等众人分好才带走;旧画原件昨日已由他从住屋的床底木箱取出,另裹油布,由他带往祭棚藏在供桌底下。

“老朽只管一件事。”程枯说,“台上要是有半分不对,老朽就把祭次拖到最慢。拖一刻是一刻,拖两刻是两刻。老朽这把嗓子,还能拖住半个时辰。”

许照和韩渡领的第三件:水府。闸门今日要开到大格,庙里抬水的时候,分水的劲要跟得上。

第四件——带孩子离水——没有领的人,因为四个人都领了。

“证物呢?”九娘问,“都揣你一个人身上?你要是在水底下出了事,证物喂鱼,程爷爷拿什么作证?”

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。

证物当场分了:袍角、铜扣归程枯——他要当众亮的东西,得在他自己身上;梁钉和那张写了六个数的修料单,归九娘——药铺的柜台底下有她藏药材的夹层,比哪里都稳当;石屑归许照——水底下看纹路,全指着它。

“各管各的。”韩渡点头,“人分四路,证分三处。一路折了,折一路;别一路折了,四路全完。”

棚外,祭钟又敲了一轮。

远处的河湾里,祭船已经装点起来了——白幡,银线,香雾缭绕。庙前的广场上,人像潮水一样往一处汇。

程枯把油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,起身,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。他今日的差事在祭棚,得先走。

走到棚口,老人忽然回头,看着许照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:

“小子,今日殿里殿外,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。老朽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今日过后,不管成不成,青蒲都不是原来的青蒲了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“晓得就好。”老人摆摆手,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走进晨雾里。

九娘背起药箱,韩渡解开缆绳。许照站在船棚口,最后看了一眼渡口——

周老蔫正把自家的潜水灯往一条小船上搬。看见许照看过来,老头别扭地把脸扭向一边,搬得更慢了,可搬完了,他冲这边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。

“灯借你们。”他隔着半个渡口喊,“人不出!腿不行!”

“谢周大爷!”韩渡替他应了,笑声混在祭钟里。

小舟离岸。船头劈开的水,一路向着庙前的河湾去了。

不用人人都信。许照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退远的渡口。

肯搬菜筐的,肯借灯的,肯念祷的,肯下水的——把这些人各自肯的那一点点,接在一处,就是今日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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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2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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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