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花

卷一 · 041 · 祭衣未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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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祭衣未湿

第六日的黎明,是被开门声切碎的。

铁门的哐当一声比一声近。许穗早就醒了——她整夜都睡得浅,五道锁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排成一串,锁一道,她在心里应一道。天没亮,看守就进来,不由分说地让他们起身、穿衣、列队。

“挪屋。”看守说,“祭前净身,换个地方。”

四个人,两个看守,一路往东。豆芽走得慢,看守不耐烦,许穗就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,一边走一边小声给他数步子——数着数着,孩子就不抖了。看守只当她哄孩子,没人知道她数的不是步子,是路。

过了两道铁门,一条夹道,右转,又一道木门。新屋的地面是斜的,靠墙能听见水声,比先前那间近得多,近得像贴在耳边。她还听出了一样新东西:水声底下,有船板的吱呀。船,就在窗外不远。

贴水。她的心沉了一沉。这屋子,是挨着祭船的。

她把这条路线在心里走了三遍:两铁门,一夹道,右转一门,斜地,贴水。走的时候,看守跟在身后,她的眼睛看着脚面,脚底板却把每一寸都拓下来了——屋子挪了,图就得重画;桶没跟着来,往后想送信,得另想辙。

新屋比旧屋敞亮,也冷清:一张通铺,一只木桶,窗外钉着板,板缝里漏进灰蓝的天光。天光底下立着一个人。

杜衡川。

庙监亲自来了。他站在屋子当中,面前摊着四件崭新的祭衣——比昨日试穿的那批更好,白绸上银线的水纹密了一倍,领口绣着云头,袖口收得极窄。

“都过来。”他说,“换衣。”

四个孩子挨个上前。许穗走到他跟前的时候,把头压得很低,脚步放得很碎——一个十三岁的、被吓住的丫头该有的样子。杜衡川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按,捏了捏她的臂膀,像相看一头牲口的骨架。

“大些了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压得住船。”

许穗的心一寒,脸上不敢带出来。

换衣的时候,她才觉出不对。

新祭衣的袖口,跟旧的不一样。旧衣的袖口是带子,死结活结都在带上;新衣的袖口里,衬着一圈极细的丝绦,丝绦上隐隐有螺纹的凸起,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——像一圈小小的水蛇,缠在腕上。

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穿衣、打结。旧的手艺用上了:她把能改成活口结的带子都改了,可袖口这圈丝绦,不是带,是缝死在绸里的——拆不开,也换不掉。

水符。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这圈东西泡了水会怎么样?

穿戴整齐,看守端来早饭。四碗稠粥,一碟咸菜——祭前这顿,庙里倒不克扣。许穗捧着碗,慢慢吃,吃出一身冷汗。

饭吃到一半,她“手滑”了。

半碗粥泼在袖子上,泼的正巧是腕上那圈丝绦。她慌慌张张地拿另一只袖子去擦,嘴里说着赔罪的话——眼睛却死死盯着袖口。

丝绦动了。

就一下。泼了粥的那一段,螺纹极轻极快地收紧了一分,勒得她腕子上一紧,随即又松开——快得像错觉。可她看见了。绸面上那一小段,起了一道细细的褶。

会收紧。遇水就收。

她的脑子飞快地转。这圈丝绦若是平常走路,收一分,不过是勒一下;可祭礼上要是下水、上船、叫水淋了——四个孩子的腕子,就等于拴上了四根看不见的绳,绳的另一头,在放符的人手里。

今早照旧法改的活口结,管带子,管不了这圈丝绦。

得把这个东西,送出去。

“怎么了?”看守呵斥。

“手滑了,爷。”许穗低着头,把泼了粥的袖子挽起来一截,“饿了,捧不住碗。”

看守骂了两句,没理会。

收拾碗的时候,许穗把四只空碗摞在一起。摞到最后一只,她把碗底那一点稠粥抹到外底的凹圈里,用指甲划出三个字:袖、湿、紧。再摞好,字藏在两碗之间。然后她抱着碗,怯生生地跟看守说:

“爷,碗给送饭的爷爷捎出去洗吧?这屋子没水。”

看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摞碗,不耐烦地挥手:“放着。自有人收。”

碗搁在了门边。搁之前,许穗蹲下去的时候,手腕一斜——那一摞碗,齐齐地歪向了门槛左侧,靠水门的那一侧。她没再碰碗底,怕把字擦掉。

送饭的老人来收碗了。是个耳背眼花的老头,收了碗,还要给屋里添水——添水的水桶,就放在靠水门的那一边。许穗看着他把碗摞进桶里,看着桶出了门。

能不能送出去,她不知道。

碗会洗,粥字也会被擦掉,老头耳背——一百样里头,有九十九样让它半路就断。可她还是做了。哥哥说过:账算到十之有一,剩下一成,靠手稳。她能做的,就是把手稳住,一遍一遍地做。

余下的工夫,看守来来回回地查看,杜衡川又来了一趟,看祭衣干没干、孩子净没净。每来一回,四个孩子就往墙根缩一缩。

豆芽缩得最厉害。五岁的孩子,牙关磕得咯咯响,两只手死死抱着膝。许穗把他挪到那张木凳后头——凳子一路跟到了这间屋,看守嫌它碍事,她说是给最小的垫脚的,就留下了。她让豆芽靠着凳子坐,自己的身子挡在凳子外头。

“穗穗姐,”豆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水……水会不会淹上来……”

“会。”许穗说。

豆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
“所以你记住,”她把豆芽冰凉的小手攥在自己手里,一字一字地说,“水来了,别乱跑,别瞎抓。你抓凳子,凳子不走,你抓住它,它就带着你。你哥哥要是来了——不,谁来了——你听我的口令:我喊‘牵手’,你就把这只手伸出去,攥紧,攥到疼也不许松。”

“牵手……”豆芽跟着念。

“对。牵手。”许穗说,“记住这两个字,比记什么都强。”

窗外,天光大亮。河面上传来船板磕碰的声音、人声、庙钟声——祭船在装点了。

许穗靠着墙坐着,把自己腕上那圈丝绦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。

碗底那三个字送出去了没有,她不知道。送出去了,外头看不看得懂,她也不知道。她能知道的只有这间屋里的四张脸、五道锁、一圈会咬人的丝绦,和门外越来越近的鼓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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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1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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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