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第一道松绳
登船的跳板搭上祭船的时候,许穗的心跳得像里头装了一面鼓。
不慌。她跟自己说。手稳。
跳板两头各站着一个庙役。四个孩子一个一个上——她头一个,后头是卢家二小子、小满,豆芽最后,豆芽的腿抖得跳板直晃,押送的庙役在他后腰推了一把,孩子踉跄着扑上船,哭都不敢出声。
船不大,船心搭着一座半人高的木台,台上铺着红毯,插着旗。船头船尾各两支桨,缆绳两条,一条拴着岸桩,一条连着后头的主祭船——那条大的,才是今日的正席。
许穗站在船尾,眼睛把全船点了一遍:庙役六人,桨手四人,缆两条,台一座。她记住每一条缆的吃劲方向,记住跳板两侧的空当,记住主祭船跟这条小船之间——隔着一道一丈宽的水。
一丈的水,对不会水的孩子,是刀山。
上船的次序走到一半,水变了。
先是船底下的水呜地响了一声,跟着,拴岸桩的那条缆猛地绷直,整条船往岸的方向一荡——是支流的水位在变,涨得急,涨得不讲道理。押船的庙役一个趔趄,两只手都去抓缆桩稳船,跳板那头也乱了,另一个庙役扑过去按住跳板,怕它脱扣。
两个人,四只手,都不在孩子们身上。
就是现在。
许穗转身,蹲下。她的手指头扣住豆芽腰间的衣带——那条带子上的活口结,是她今早换衣时照前日的法子改的,扣眼朝里,带尾藏在衣褶里。她的两根指头夹住带尾,往斜里一带——
结,应声开了。
豆芽的祭衣松了半边,孩子惊得瞪圆了眼。
“别出声。”许穗的嘴唇几乎没动,“往船帮走。跳板边上,你舅舅在岸上,看见没有?戴斗笠的那个。”
豆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岸上那个戴斗笠的男人——正拼了命往跳板这边挤,一边挤一边嘶声喊他的名字。
“跳。”许穗把他往船帮上推,“跳到水里就不怕了——那头的水浅,齐腰。你舅舅会接你。”
豆芽的两条腿还在抖。
“看我。”许穗揪住他的小手,在自己掌心按了按,“数三个数。一——二——”
第三个数没数出来。
岸上那头,人声忽然炸开。斗笠男人不知怎么竟挤到了跳板头,两只手死死扒住了船帮,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上头,嘶声喊着豆芽的名字——满场的庙役在喝骂,看热闹的人群在涌,可那个男人就像疯了一样,任凭棍子落在背上,扒着船帮不撒手。
豆芽哭了,一声“舅舅”,整个人扑到了船帮上。
小孩子的身子轻。他从船帮上翻出去的那一瞬,水花溅起半人高——满场的人只看见一个白影子落进水里,又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从水里捞起来,搂在怀里。斗笠男人抱着孩子,连滚带爬地退进人群深处,人潮像水一样在他们身后合拢,把庙役隔在了外头。
救下来了。
许穗的心还没落回腔子里,腕上先是一紧。
袖符咬人了。
方才那一推一带,她探出去的整条手臂都沾了水——腕上那圈丝绦,遇水收紧,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往肉里勒。她闷哼一声,本能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扯——
不能扯。
扯,丝绦就绞进肉里;她亲眼试过它收劲的快。她硬生生把那只手扭回来,反手按住船帮,让自己不挣。
庙役已经反应过来了。
“少了一个!”押船的庙役暴喝,“孩子呢?!跳了几个?!”
船上船下乱成一锅粥。许穗被拽到一边,两个庙役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——她腕上的丝绦随着挣扎越收越紧,勒得手指头开始发麻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
可她的脑子还在转。丝绦勒腕,是它遇水收紧——水的劲它认,人挣的劲它也认,越挣越紧。要松它,不能跟它对着使劲——
得让布先坏。
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船帮。船帮的木栏上,一颗旧钉斜着冒出头来,钉帽锈得起了鳞。方才船身往岸边荡的时候,那颗钉子正齐着她的腰高。
押她的庙役把她往船心拖。她不挣了,脚底下却借着一个趔趄,整个人朝船帮那头歪——左臂带着湿透的袖子,重重地擦过那颗旧钉。
哧啦。
湿绸子挂上锈钉,一撕到底。袖子从腕到肘裂开一道长口,那圈丝绦随着裂开的布,绷断了小半圈——腕上的死勒,忽然松了一线。
疼还在,可手指头能动了。
“妥了。”押船的庙役只看见祭衣的袖子破了,没留意里头断开的丝绦,“衣裳破了也是祭衣!上主船!”
她被拖上主祭船,被按在船心的红毯边上跪好。腕上的丝绦断了半圈,剩下的半圈还在,她试着动了动手指:断口不再合拢,勒劲也没有续上。可剩下的丝绦仍凉得刺骨,她不敢再碰水,只将破袖垫在腕下。
主祭船高。船一荡一荡,把满场的香火气和鼓声都举到了半空。她跪在红毯上,一眼就找到了船舷的另一头——
卢家二小子和小满,被两个庙役押着,缩在旗杆底下。两个孩子的眼睛在人群里找她,找到了,眼睛里的慌就更大了。
她不能过去。庙役的眼睛盯着她。
可她的声音够得着。
“二小子!”她喊。声音又脆又亮,压过了半场的鼓,“听着!水到膝盖就停!别往深处跳!水底下有暗口——会水的也不行!”
庙役呵斥她,她不管,接着喊:“小满!抓凳子!凳子在你脚边——水来了抓凳子!”
她把这几天在屋里教的每一句,趁着还能喊,再喊一遍。
庙役拿布团堵她的嘴之前,她喊完了最后一句:
“都听我哥的!我哥说到就到——”
布团塞进来,粗糙的麻布味道呛人。她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,可她的眼睛还在动——二小子把小满的手攥住了;小满的另一只手,真的摸到了那只不知被谁搬上船来的木凳。
许穗跪在红毯上,腕子的血顺着裂开的袖口,一滴一滴落在白绸上。
一个孩子,救出去了。
剩下的,她数得清清楚楚:她,二小子,小满。三双眼睛,一条船,一河的水。
她把腰杆挺直了一点。
哥,她隔着满场的香火和鼓声想,我看见了,你在哪条水里,我不知道。可这条船要是敢往水深处去——
我拉紧他们。你拉紧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