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石门不认好人
水府的石门,比图上画的还要大。
今日的水路,方才断绳的地方已经改了道。韩渡在石棱的阴面绑了一束破布——水底看不见,手一搭就知道此处有刃;工作绳从棱口上方三尺绕行,救援绳的余量又放长了一丈。两个人记着方才断绳的教训,一寸一寸挪到门前来的。
许照背上捆着四块楔块里最轻的一块——不是来装楔的,是来量槽的。楔块要吃劲,先得知道槽的深浅斜正;量槽的尺,就是他自己削的一根刻度木条。
许照贴在门前的岩壁阴影里,换气凹洞就在头顶二十尺——那是他们今日的退路。韩渡守在洞里,半个身子露在气里,绳从他腕上过——按双绳的章程,人在底下干活,绳头的人一刻不能走神。门前浑沙厚,灯照不远,主要凭手摸。许照的手掌一寸一寸地从门框摸到门心:门是整块的青石,比船板厚,比庙门高,石面被几百年的水磨得温润,正中凸起一方浮雕——三道水线,托着一个圆。
河纹。跟袍角上的一样,跟画上的一样,跟界碑上的一样。
门的右下角,有一道浅槽——闸槽,昨夜楔块的槽样就是照着它钉的。槽里空着,原装的楔块早烂没了。
许照贴着那方河纹,停了很久。
水底下不能说话。可他还是动了动嘴唇,把这几日压在心里的东西,一个字一个字地“说”了出去。他说,你替这座镇子挡了一辈子的水,如今你躺在泥胎里,胸口一道断骨;他说,偏院里锁着四个孩子,最小的才五岁,夜里哭都不敢出声;他说,我们不是来拆你的家的——我们是来接你留下的担子的。
石门安安静静。
水从门缝里过,一线,又一线,凉得激牙。没有回应。没有震动,没有微光,连那层水色都没有一丝变化。
腰上的绳轻轻一紧,韩渡在上头催他回气。许照从那方河纹上收回手:门不认好心。这门跟天地间的所有门一样,认的是钥匙、是楔子、是合不合榫——偏偏不认你是谁、你为什么来。
许照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河纹,转身,沿门框往右下摸。
图上有。他昨夜把西闸道那页剖面图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——石门右下、齐底第三格,有一个退沙孔:闸门启闭之前,先开此孔放走门前淤沙,省得淤沙顶门。孔上罩着石篦,一格一格,当年是拿生铁条做的篦,如今铁条锈尽了,只剩一格一格的石楞。
他把木塞从袋里摸出来——昨日从换气洞里拔出来的那一枚,老杉的,榫口方正。他又摸出七枚新塞,一枚一枚码在腰袋里。
退沙孔有九格。图上写着:启门之前,闭八留一。
老法子。全闭,水顶门;全开,沙灌道。留一格,沙走,水缓。
他把新塞往格眼里塞。水底下的活,全凭指腹:第一枚,塞歪了,退出来重塞;第二枚,吃进去了,可他敲得太狠,震得手疼;到第三枚,他摸着了法子——先让塞子斜着进一半,再正腕,转半圈,靠螺纹自己吃劲。一枚,两枚……塞到第七枚,他的手指头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。
深水的冷不是刺骨的冷,是一种慢慢往骨头里沁的钝冷。先是手指木,再是手腕僵,再往后,连脑子里那串数都开始发飘。
三百个数,才数到一百一十。
许照贴着岩壁,把胸口的油布包按紧——里头裹着一张温符。他闭上眼——水底下闭眼就是黑,黑里更静——照九娘教的,记着岸上练过的运息法。不砸,不灌,把胸中那点气息匀成一线,顺着心口那点热,往纸上送。
一开始没有动静。
他不急。再送。气息,一线,又一线——
纸暖了。
隔着油布,一点极小的暖,像冬天里袖笼里揣的那颗焐热的卵石。暖意顺着他的胸口往两边爬,爬过肩,爬到肘,爬到腕——冻僵的十根手指头,一节一节地活了回来。
许照在黑水里,几乎要笑出声。
九娘说得对:不砸,不灌。跟呼吸走。他把这口气续住,不敢贪——暖到第三十息,纸的劲弱了,他立刻收,把那点热像收线一样收回心口。纸上能催的,就这么一缕;可这一缕,足够他把剩下的一格塞完。
第九格——图上写“留一”,留的是最右下一格,正对门后退沙道的口。
他把那枚旧塞旋进第八格,第九格仍空着。水开始从空格里走:先是一丝,再是一线,然后是一股——浑的,带着沙,从格眼里涌出来,在他脸侧拉出一道浑浊的细流。
门后的沙,开始退了。
退沙孔走通,石门与门框之间,那道原本死封的底缝,松动了一线。许照把探杆——一根干透的硬木杆——伸进缝里,轻轻地推。
门动了,露出一道窄缝,勉强能侧进半个身子。
缝里透出来的水,又急又沉。
许照的手停住了。他要过去,就得把头先伸进这条缝——缝里的水这么急,从门后什么地方来的?冲着哪个方向?
他把探杆又往缝里送了半尺。
咔。
一声脆响,从缝里极深的地方传来。探杆猛地一轻——杆尖没了。紧接着,一样东西贴着他的手背扫过,快得像水蛇,锐得像新凿——半根探杆漂了回来,断口平整,切口发亮。
不是水冲断的。水冲不断干木的直茬。
是刃。门后有刃。
许照缓缓地、缓缓地把手和探杆都收了回来。他退回岩壁阴影,循绳浮进换气洞。韩渡一把扶住他,听他喘匀了,才接过那半根断杆。
两人在洞里歇足,重新核了图。韩渡将两根绳头分别系牢在洞沿石柱上,跟他一同潜回门前;往后每探一段,都得循绳回这里换气。
许照在心底把这几日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:门不认好心,认楔子;沙不认诚意,认孔;刃不认人,认的是它几百年的规矩。他想起九娘的话——符不是画出来就灵的;想起韩渡的话——看不见的力气,不归咱们管。
他把折断的探杆别回腰后,两只手重新贴上石门——从楔槽开始,一格一格,再摸一遍。
午前,他们把该记的都记下了:孔的位置,格的数目,缝的宽窄,刃的方位。先不急着过门。
他们回换气洞缓了半刻,把图展开。韩渡指着侧边那条细线:刃阵外还有检修口,先从那里看清轴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