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两根绳
辰时,药铺后堂。九娘两根手指搭在许照腕上,闭着眼,数了足足三十息。
“脉沉,还紧。”她睁开眼,“寒气没散利索。今日探闸,是老娘把心搁在秤上给你的——每段必须回洞歇息,手一抖就上岸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至多数三百,不能硬撑。”九娘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小瓶药丸,倒出三粒塞给他,“下水前含一粒。温肺的,压不住命,只给你多讨二十个数。”
辰时末,水边。
韩渡蹲在船板上理绳。四块主闸楔块、七枚新塞、分色的绳段,一样一样码好,最后剩下两捆绳,一粗一细。他把粗的那捆解开,抖出绳头,递给许照。
“一个人一根。”
“一根就够了。”许照接过来,往腰上系,“粗绳当工作绳,我下水拉着走,你在上头看着劲。真出了事,我顺原路回来——省下一捆绳,还能换半船家伙。”
“省下的家伙,给死人使?”韩渡把绳头从他手里抽了回去。
“韩船头——”
“你过来。”韩渡不跟他争,从昨日那捆用过的绳上,剪下尺许长的一截,摊在船板上,“这是你昨日走的那段石缝里的绳皮。你自己看。”
许照低头看。绳皮的外股磨起了毛,毛底下,一股主筋已经断了小半,露出的芯子发白。
“石棱切绳,不响,不晃,切到只剩一层皮你都不知道。”韩渡说,“昨日这绳要是再磨三尺,你人在五十尺底下,腰上的绳一断——工作没了,退路也没了。一头断了,两头全没。这就是为什么,一个人得两根绳:一根引着你干活,一根拴着你回来。干活绳断了,回来那根还在。这两根绳,一根都不能少。”
许照盯着那截绳皮,看了很久。他在心里算账:绳不够,家当不够,人人都知道。可“不够”两个字,从来省的都是眼下这一头——省绳,省的是退路。
“第二根绳哪儿来?”他问。
“问你自己。”韩渡说,“你身上还有什么能换的。”
许照的手伸进怀里,摸了很久。
摸出来的东西用布包着,三层。他一层一层打开——一柄铜刻刀,刀身四寸,铜的温色沁得很深,刀柄上一道旧刻痕。这是他爹的手艺,爹拿它刻了半辈子的匾和神位。他爹走的那年,这柄刀连着一柄木凿一起传给他;后来木凿换成了短凿,铜刻刀却一直没舍得换,细活上,铜刀走金箔,比铁的软,不伤箔。
全身上下,这是最后一件值钱的铜器。
“就它了。”许照说。
——
柳家的船泊在栈桥东头。柳老倌把那捆细绳拿出来的时候,眼睛在铜刻刀上停了很久。
“你爹的刀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刀当年给你爹换过三回刀柄。我这双手给它配的。”柳老倌接过去,拇指在刀身上蹭了蹭,又还给他,“绳你拿走,刀就得留下。不是我要贪它——你再想想。”
“换。”许照把刀搁在船板上,拿绳,“刀是我爹的,绳是拿去救人的。我爹在,也是这句话。”
柳老倌看了他半天,叹了口气,把刻刀收进怀里,那捆细绳推过来。绳子是新麻的,二十丈,绳身匀净,一根毛刺都没有。
“绳我不要你还。”柳老倌说完,转身回船上去了。
——
巳时,下水。
两根绳各备足二十丈,过潭、绕阶、进洞,再探洞后的石缝,船上仍留得下余绳。这一次的绳分了色。工作绳是粗的,青染的记号,从韩渡手里过,跟着许照往前走;救援绳是细的,红的结疤,系在许照的腰后,松松地拖着一丈的余量,另一头同样拴在韩渡腕上。
“工作绳断了,你什么都不用想。”下水前,韩渡最后交代,“伸手向后,抓住红的。红的在,你就在。别去够黑的。”
许照含了九娘的药丸,点头,入水。
前一段路是熟的:五十尺深潭,十级台阶,换气凹洞。今日他的数很足——药丸压着,肺里的滞涩轻了些——他摸过了凹洞,继续往深处走。
过了凹洞三十尺,凿痕断了。
岩壁在这里拐了一个死弯,弯里立着一道石棱,薄得像刀,棱口斜斜地对着水来的方向——昨日在石缝里,这样的棱他摸过不下十处,都避开了。可这一道藏在弯的阴面,他的手先过去,绳子后过去——
工作绳绷上棱口的刹那,韩渡在上头感觉到了:绳身一震,跟着一轻。
“停!!”
他吼出来,水底下的人听不见。他的手已经在收绳——一段接着一段收,断头才出了水。
齐齐整整的一个切口。石棱切的。
五十尺底下,黑水无声。韩渡收回的青记号绳,末端却空了。
韩渡的汗一下子下来了,顺着脊梁往腰里淌。他的手没有慌——三十年船头的手,慌不得——他把断绳往腕上死缠两圈,腾出手,一把攥住那根红结疤的细绳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拽:两长,一短。
数到第七下,水底下,红绳绷直了。
有人抓住了。
——
换气凹洞里,许照扒着岩沿,半张脸露出水面,喘得像破风箱。
方才那一瞬他记了一辈子:工作绳断的刹那,他整个人往弯外一荡,黑水把他往外抽,抽向那道他还没摸清深浅的斜坡——他的手向后,是本能,不是主意——抓住了。红结疤的绳,韩渡的手在上头,隔着五十尺黑水,把两个人拽成了一根绳。
他吐干净肺里的水汽,反手摸着腰后的细绳,回想工作绳绷断的那一瞬。那道藏在阴面的石棱,方位、角度、深度,他一样一样刻进脑子里——明日的人,不能再在这儿断一回。
红绳引着他退回台阶,退回潭底,退向上头的光。
破水而出的时候,巳时还未过半。韩渡把他拖上船,两个人趴在船板上,谁也没说话,听彼此的喘。
试槽用的轻楔还捆在许照背上,其余大料留在船里,一块没丢。
“工作绳断了。”半晌,韩渡先开口,声音哑的。
“嗯。”
“人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就是两根绳。”韩渡翻过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天,“今日多花的那把铜刀,没给你添一丝神通,没让你多憋一口气。它就干了一件事——让你回来了。”
许照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两粒药丸。他又摸了摸贴身的木盒——袍角、铜扣、石屑,都在。最后,他的手停在腰后那根红结疤的绳上,摸着那些细细的结疤,像摸一条救过他两次的命的脊梁。
“韩船头。”他说,“往后再下水,双绳写进章程。谁的章程都不用改——就写这条。”
“早就写上了。”韩渡闭上眼,“我这条老命,就是从这条章程里捡回来的。三十年前,教我这章程的人,如今坟头草有三尺高。”
两个人歇在船板上,先喝热水,再换掉磨伤的绳股。韩渡叫来一名船户守舟,自己也系好绳,准备把下一段绳头带到换气洞去。
还有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