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被搬走的料单
第五日的黎明,程枯提着笤帚去料房,去取一页旧图。
那页图是他自己放的。昨日议闸道前,他先从水字号工图摹了最要紧的一页——西闸道的剖面——折成四折,垫在料房那摞旧账的木板底下。后来原卷已送去船棚,这页备份却忘了取。庙里各处他都熟,料房又是他扫了几十年的地方,一页纸藏在那里,比藏在自己屋里更稳妥。
料房的锁开着。
他推门进去,心里就是一沉。门轴昨夜上过油——平日给门轴上的油是他自己配的,门响成什么样,他听得出。有人昨夜来过。
他径直走到最里头的架子前。垫板还在,他伸手掀开——
底下空了。
三四本旧账,一本不剩。连垫板的灰印都叫人抹干净了,抹得很仔细,一道一道的扫痕,是拿湿布擦的。
程枯在架子前站了很久。笤帚拄在地上,两只手抖着。他这辈子干过最难的事,是背过身去不看;今天,这双手得做第二件难事——稳住。
“程枯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他没听见门响——杜衡川就站在门口,玄袍,负手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老朽。”程枯慢慢转过身,“取一页图。给修像的架子配楔子用。”
“图在哪儿?”杜衡川不进屋,就站在门口,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,把他的脸留在暗处。
“垫板底下。”程枯抬了抬手里的笤帚,“老朽藏的私记。守庙四十年,庙里哪根梁几尺几寸,老朽都记着几笔。”
“账呢?”
“账?”程枯眨眨眼,脸上摆出老人该有的那种迟钝,“账不是一直在板底下压着么。”
“账今早在老夫的库里。”杜衡川慢慢地说,“连着几本,一起搬的。搬的时候,垫板底下压着一页折成四折的纸——西闸道的剖面图,折痕很新。”
料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。
程枯的后背一层一层地渗出汗来。他听见自己那颗老心脏,咚,咚,咚,敲得像庙里的鼓。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句话,每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的命、把许照的命、把外头那几个孩子的命,一起押进去。
他弯下腰,咳嗽了两声,咳得很长——老人的咳,遮脸又遮手。直起身来的时候,他的脸上是合适的茫然:
“西闸道的图?老朽当是垫板松了,压几张旧纸防潮。哪里记得是什么道。”
“防潮。”杜衡川重复了一遍。
“修像的架子要配楔。”程枯把笤帚换了一只手拄着,絮絮地说,老人的絮叨,一句咬着一句,“梁木受力都有讲究,楔子硬了伤榫,软了不吃劲。老朽扫了一辈子地,就这点用处,庙里修修补补,离不得这点用处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算计,哪一句是本能了。
杜衡川在门口站着,看了他很久。晨光一点点亮起来,照见他半边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怒,也没有疑,只有一种让程枯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程枯。”庙监说,“你跟这尊像,有感情。”
“这尊像立了二十年。”程枯说,“老朽守这座庙,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杜衡川点点头,“所以你舍不得它裂,舍不得它空响,舍不得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一顿,慢得像刀子出鞘,“——舍不得它肚子里那些东西受凉。”
程枯的手在笤帚杆上收紧了。
那一瞬间,很多张脸在他脑子里闪过:夜里油布裹着的担架;抬担人抖着的手;二十年来一场一场的神谕;还有前夜殿里那面铜镜里,灯影中沉沉卧着的人形。他的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疼,只能把早已备好的那句话,再说一遍:
“修像的工,要知道梁木受力。”
“受力。”杜衡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换了口气,语气松了,松得反而吓人,“罢了。你年纪大了,正殿的香火重,烟呛你。从今日起,你不必进正殿了——外院的早课念祷,交给你主持。你念了四十年,念得好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没有回头:
“料房的钥匙,交出来吧。守庙人守庙,不守料房。”
——
程枯把钥匙交了。
交钥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,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回到外院的廊下,他坐下,照常搓他的香——手里有活,人才像个没事的人。
他心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。余下的账也搬走了——那本他看了半眼的旧账,如今锁进了私库,寻常人再也够不着。他被摘出了正殿——往后像前的事,他一件也插不上手了。还有方才那句“肚子里那些东西”……
庙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像里的东西。庙监没戳破,不是信了他,是不想在这几日动他——第六日大祭在即,守庙老人当众出事,镇上人会多想。他在杜衡川眼里还是那件旧家具,旧家具得摆到祭礼办完。
可是许照不知道这些。
昨日的章程还贴在少年心里:料房有钥匙,垫板下有账,正殿里有个自己人。今日一变,章程全废——少年要是还照着老路走,一头撞进来,正撞在杜衡川的刀口上。
得给他递话。
外院不能久留生人,庙役现在进出都查。程枯搓着香,眼角扫着院墙外——送柴的车每日卯时末进后院,赶车的是芦湾的覃老爹家的侄子,给庙里送了十年柴,进出只验柴捆——熟面孔最容易被放过。
覃家。覃老爹的屋里,如今还藏着两个逃出来的孩子。
程枯搓香的手停了停,又搓起来。他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,磨到最短,短得像一句糊涂话,听的人却一听就懂:
“梁下的楔子潮了,让他换个地方站;账本入了柜,别再翻旧账;他自己那本,倒要藏严实。”
磨定了,他起身,拄着笤帚往后院走。路过柴车的时候,他弯腰拍了拍车板上的柴捆,顺口跟赶车的后生念叨:“好柴。回去告诉你伯父,梁下的楔子潮了,得换;账本入了柜,往后别翻旧账——叫孩子把他自己那本,藏严实了。”
后生愣了愣:“我伯父?”
“记住了?”程枯直起腰,一脸的干枯和平常,“一个字一个字,记住。”
后生似懂非懂地点头,赶着车出了后院。程枯站在院门里,看着柴车吱吱呀呀地远去,直到拐过巷口。
他回到廊下,重新坐下,搓他的香。
日头升起来了。今日是第五日。他数着日子,像数着一截烧到指尖的香——
还有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