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姐姐教过的结
第四日掌灯,船棚里还在削木,祭衣已送进了内院。
两个看守抬着一只樟木箱,箱盖一开,一股樟脑混着新绸的味道涌了满屋。四件祭衣,白得晃眼,领口和下摆绣着水纹,水线里掺了银线,灯下一晃一晃地亮。
“明日试穿、沐浴,第六日升水受祭。”看守把箱子搁下,上下打量这几个孩子,“都规矩点。这是河神赐的衣,糟蹋一寸,全家遭殃。”
看守把箱锁往腰上一挂,叫他们先验衣,明早再来收箱。看守走了。屋里四个孩子围着那箱祭衣,谁也不动。
四件。许穗在心里数了一遍。她和卢家二小子是原来就有的;另两个小的,是改了祭期之后才添进来的——东巷的豆芽,五岁;西巷的小满娘早死了,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,六岁。升水大祭,祭的名头大了,童子也添了。镇上人办喜事还知道凑个吉利数,这里头凑的,是人命。
“穗穗姐,”卢家二小子的声音发颤,“这衣裳……穿上了还能脱吗?”
许穗打开箱子,把一件祭衣提起来,抖开。衣是好衣,绸子滑得像水。她的手指头沿着衣襟一路摸过去,摸到袖口——袖口收着一带,带子从袖内穿出来,打了个死结;再摸腰带,腰带上也有带,带尾缝死在衣襟内侧。
衣裳上到处是带,到处是结。
她小时候在渡口长大,看惯了船家系缆。娘活着的时候教过她打结:系船的结,要经得住风浪,还要解得开——真系死了的结,是把船和自己一起往死里捆。娘管那种一拉就开的结叫“活口结”,船家夜里系船都留活口,为的是潮头来时,一伸手就能走。
死结能改成活口结,衣带为什么不能?
她盯着那些带子看了很久。白日里她隔着窗听庙役闲话,说祭衣的带子叫“锁魂带”,怕童子的魂从衣裳里跑了。荒唐话。可荒唐话底下藏着一句实话——这些带子,本来就是怕人挣开的。
袖口的带、腰间的带、领下的带,一处处捆在孩子的身上。穿上它,人就不是人了,是一件供品。
供品要是自己会解带呢?
“都过来。”她说。
孩子们围拢来。她把祭衣平铺在膝上,当着他们的面,把袖口的死结拆了,重新打过——还是那个结的模样,外头看一丝不差,可结心里的走线变了:原来绕两匝收死,如今绕两匝留活,带尾从活口里穿出来,藏在袖褶里。
“这样打了,”她说,“看着是系死的。人一拉,”她袖子一抖,带子应声散开,“就开了。”
孩子们眼睛都亮了。亮完了,卢家二小子又担心:“看守要查呢?”
“所以要试。”许穗说。
她把自己那件的袖口打上活口结,穿上一只袖子,伸手够高处的东西——伸直,弯回,再伸直。试了七八回:结不散,不带响,袖口平平整整,跟死结看着没两样。她又试了用多大的劲能拉开——太轻了拉不开,得用手指头扣住活口,往斜里一带。这个劲道,得练。
她把袖子让给豆芽试。豆芽的手小,扣不住活口,她就教他改用手势:把手缩在袖子里,用两根指头夹着带尾,一带。
练到打盹的看守换过一班岗,四个孩子都试出了自己的劲道。祭衣叠好,放回箱子,箱子合上——衣带上的结,已经不是原来的结了。
夜里,灯熄了。四个孩子挤在一张铺上。
黑暗里,豆芽忽然哭了,哭不敢出声,一抽一抽的:“穗穗姐……我哥哥什么时候来啊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许穗把豆芽搂过来,让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桶昨日送出去了,墙外的暗号告诉她,图收到了。后来隔着分水沟,她还看见过哥哥。可从那以后,就再没新消息。哥哥在干什么?接下来怎么办?他是不是也被庙里的人盯上了?
她不知道。这话她说不出口。
“你哥哥会来。”她说,“我哥哥也会来。可我们不能光等着人救——我们也得自己会救自己。”
“我们怎么救?”小满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听我说。”许穗的声音放得很稳,像娘从前哄她们睡觉那样,“祭礼那天,我们都要上船。船在水上。水要是涨——记住,水淹到膝盖的时候,不要跑,不要叫。我们四个人,手拉手,拉紧了。水推人,推不动拉紧的手。”
“拉紧了会怎么样?”
“拉紧了,倒不了。倒了一个,四个都倒;站住一个,四个都站。”她说,“我在渡口看了十几年水。水里头,一个是一个,一对是一双。散了的,水就捡走了。”
黑暗里,小手一个一个地伸出来。豆芽抓她的左手,小满抓她的右手,卢家二小子把两个人的手都攥在自己手里,四只手在铺上叠成一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许穗说,“会不会水的,都报一下。我会水。二小子呢?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豆芽?小满?”
两个小的都不会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下了水,不会水的抓会水的。我一只手带一个,胳膊夹得动一个。二小子是大孩子,你自己划水,抓我的腰带。谁也别撒手,谁也别叫唤——叫唤呛水。”
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说完了,又说些别的——说明天试穿衣裳谁也别缩着,说看守问话怎么答,说箱子里的樟脑味重,睡前多喝水。小孩子们的呼吸慢慢匀了,一个挨一个睡沉了。
许穗没睡。
她把屋里那张较高的木凳搬过来,轻轻架在铺边——豆芽个子最矮,真到了水里,得有个高处先站。凳子是她白天特意跟看守换来的,说自己矮,够不着窗,看守嗤笑一声就给了。她把凳子试了又试,稳的,不响。
内门外,忽然传来加锁的声音。哐当,哐当,一道,又一道——庙外头出了事,里头的人跟着受紧。她数着,加到第五道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
五道锁。
她躺在黑暗里,心口那股急切一拱一拱的——想逃,想现在就想办法逃,五道锁算什么,她还有活口结,还有凳子,还有满身的力气。
可是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。她走了就她一个人走,剩下三个孩子就没了主意。她一走,看守会把剩下三个看得死死的,会把这间屋换到更深的院子里去。哥哥就再摸不着他们了。
急切没用。能用的,是眼前这间屋里的每一个活人,都还能走、能听、能拉紧彼此的手。
她把凳子往铺边又推了推,闭上眼。
明日试衣、沐浴。第六日,水淹到膝盖的时候——
牵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