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一夜削木
七枚新塞码齐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船棚里的两盏灯烧掉了小半盏油。夜风从水面上过来,把灯苗压得一伏一伏。程枯靠在麻堆上打盹,手里还捏着一枚验过的塞子;九娘把裁剩的布头叠成方块,针线笸箩搁在膝头。谁都没提散的事——活没齐,谁也不散。
韩渡把图卷重新铺开,指头点在主闸那一页上,眉头拧着:“泄水孔的塞是齐了。可你们看这儿——主闸的闸槽,一尺二寸宽,闭不严就得拿楔块顶。原装的楔块早烂在水里了。这一副,少说四块大料,一块不能小于二尺长、八寸厚。”
他又从船板底下拖出一个东西——白日里他照着图上的尺寸,用旧料钉的一个槽样:两根方木,中间留一尺二寸的空,就是闸槽的口。“明日在水底下,没工夫试了又试。”他说,“楔块先在这槽样里过一遍,进了水才不至于抓瞎。”
船棚里静了静。
“大料。”程枯摸出一枚新塞,就着灯照了照,“废船板上拆不出这个成色。得用好木。”
许照已经把目光落在棚角那截木料上了。韩渡存着的一根老榆,是留着修渡桥用的,长度够,厚度差半寸。韩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两个人的眼睛碰了碰,老船头什么都没说,转身取了锯来。
锯到一半,韩渡停了手:“厚度不够也是白搭。塞子顶在闸槽里,吃的是整条河的劲。差半寸,差的就是一条命。”
许照没言语。他心里有块料。
家里那批杉料。
娘走的前一年,屋里换过一回门框,剩下七根短杉,一直架在堂屋的梁上。兄妹俩有个约定:这批料留着,等哪年攒够了钱,把歪了多年的院门修一修——门柱下半截烂了,冬天灌风,得接脚、加枋撑稳。木料码在梁上,钱罐子搁在灶头,一年一年,梁上落的灰跟钱罐里的铜子一样,都没怎么动过。
那批余料,每根二尺四长,八寸半厚,干透了的老杉——是爹在世时备下的料。
“我回去取。”许照放下刀。
“取什么?”九娘问。
“木头。”他说,“我家存着几根。”
夜里的街巷没有灯。许照推开自家的院门,门柱歪着吱呀了一声,像打招呼。他没点灯,摸黑搬来木梯,爬上去,把七根余料逐根从堂屋梁上卸下来。
单根料不算重。可它在肩上压着的那一刻,他站在梯子上,愣了很久。
这根杉料上头,落着娘走那年的灰。灰底下,爹刻的记号还在—— “壬字三号,院门料”,刻得方方正正。爹的心思跟他的心思是一样的:这根料,是留给这个家的门的。
现在它要去做另一扇门的楔块——一扇谁也看不见的门,一扇立在水底下、替一座镇子吃劲的门。
他想起白日里堤脚那片洇开的湿痕。门柱烂了可以灌风,堤脚松了,灌的就是水,是全镇的屋、田、船。
许照把最后一根料扛下梯子,在院子里把它放平。锯子是现成的,他没点灯,就着月色弹了条墨线——弹得笔直。锯末纷纷地落,落在他脚面上,有一点香。
锯完第一锯,他停了停,用袖子把木料上那行刻记擦干净了,才继续锯第二锯。
——
回到船棚,后半夜的活倒了个个儿。
大料有了,可许照的右手——好的那只手——已经削了一夜,虎口发木,下刀开始发飘。他接连削坏了两块坯的斜面:越急,刀越飘;刀一飘,好料就毁。九娘站在旁边看了三回,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停。”她说,“你这手,今晚到头了。”
“楔块还没齐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是你一个人削。”九娘转身冲棚外招了招手。棚外候着两个人——渡口的两个船户,白日里借绳借灯的那两家里各出一人,被她半夜里叫来的。一人手里一把粗刨,一人一把斧。
“粗活他们来。”九娘说,“开料、出坯、倒棱,他们干。你只做最后一刀——吃劲的那道斜面,和楔尾的验纹槽。你的手认纹,这一刀离了你不行。可前头的粗活,谁干都一样。”
许照看着那两个船户。都是熟脸,可他心里发沉:这几块木头,明日要顶在水底下的闸槽里,顶的是祭船上几个孩子的性命。粗坯出自生手,万一里头有暗裂,万一认错了纹理的走向——
“我不放心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没人要你放心。”九娘把他按在条凳上,“要你验。”
粗坯开出来,一块一块码在船板上。许照逐块验看——他挑不出大毛病:开料顺纹,坯面平直,倒棱的刀口虽然粗,却没伤着纤维。轮到第三块,船户里那个年长些的手里加了小心,把一块纹路不顺的料主动搁到了一边:“这块斜丝,不敢用,换一块。”
许照接过来,对着灯细看——那块料的纹,他自己方才也看了两遍,没看出来。这船户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这一块,你看的什么?”
“跑纹。”船户说,“撑船的看桨,桨叶上跑纹的桨,使着使着就断。木料的纹跟人的脾气一样,表面顺,里头拧的,靠不住。”
许照捏着那块斜丝料,半天没说话。他一直以为,这几块木头上的性命,只能出自他一个人的手。可这只手今晚削废了两块好料——真正耽误事的,恰恰是他不撒手。
“最后一步,我来。”他把斜丝料放到一边,拿起下一块,运刀,“粗坯,劳驾二位接着出。”
后半夜的船棚,斧声、刨声、锯声,一声接一声。许照坐在中间,一块一块地做他那一刀——斜面吃劲的角度,他削得比白天更慢,也更稳。
第一块做出来,韩渡把它抬进槽样里试装。
楔块进槽,推到一半,卡了。韩渡把楔块退出槽样,眯眼看:“斜面肥了一线。”
许照接过来,对着灯看刀路——粗坯倒棱的时候留了半分余量,他最后一刀按自己的老习惯走,没把这半分算进去。他把斜面又薄薄走了一刀,再试——这回进到三分之二,又卡。
“尾部。”程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凑过来摸了摸,“尾部宽了。你斜面让了,尾上没让。”
许照依言把尾部收了半分。第三回,楔块顺着槽样滑到底,韩渡拿掌根一压,压得严丝合缝,抽出来时带出一声轻轻的“噗”。
“就是这个声。”老船头满意了,“进得去,顶得住,出得来。”
许照盯着那块楔块看了很久。这是几个人合出来的东西——船户开的料,程枯查的尾,韩渡试的槽,他收的刀。他一个人硬撑,废了两块;分开手上的活,几次修整就成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四块主闸楔块并排码在船板上,每一块的尾上都刻着验纹槽,每一块都经过开料、验纹、收刀、试槽。
九娘把工具收拢,数了数棚角剩下的边角料,忽然说:“你家那批料,修门的钱料,这一夜用完了。”
“用完了。”许照说。
“后悔吗?”
许照看着船板上那四块楔块。木料是新开的,白生生的,透着一股老杉的香。他想起爹刻在木料上的那行字,想起那扇冬天灌风的院门。
“等开了春,”他说,“我再攒。门慢点修,饿不死人。”
九娘看了他一眼,把最后一点药膏丢给他:“门的事开春再说。眼下先把你这只手养上——今夜往后,你这只手要是再废了,天上地下,没人替你握凿子。”
天光大亮。韩渡把四块楔块搬上船,搬得极稳,像捧着什么供品。
“都回去抓紧眯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辰时药铺集合,九娘验脉。脉过得去,第五日一早——咱们请闸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