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花

卷一 · 030 · 旧闸还在

目录

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旧闸还在

傍晚的船棚里点起了两盏灯,是这地方从来没亮堂过的一晚。

四个人:韩渡、许照、程枯、九娘。船板上铺开的:一枚老杉木塞,一张旧画的摹样,几卷按段分好的麻绳,还有一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旧纸——程枯到得最晚,怀里的东西也最沉。

“工图。”老人把油布摊开,“老朽守庙四十年,庙里修过什么、改过什么,样样有图。这一卷,是水字号的——旧闸、旧渠、暗沟。庙里当废纸烧的时候,老朽捡回来的。”

图铺开,泛黄的纸上墨线细密:一座闸的立面、剖面、榫卯大样,一笔一笔,全是内行的手。许照把那枚木塞搁在图上,比对榫口的螺旋纹。

严丝合缝。

“这是泄水孔的塞。”程枯的手指点在图角一处小样上,“图上写着:西闸道第三换气洞,泄水孔,孔径五寸,杉木螺旋塞。塞在,说明孔没崩;孔没崩,说明这一段的墙没塌。”

“图从闸门向外数第三洞,倒是咱们从潭口进去头一个摸到的。”韩渡用指头倒着走了一遍路线。

“墙没塌,闸道就在。”许照接道。

四个人看着那枚小小的木塞,谁也没先开口。半晌,韩渡一巴掌拍在船板上,震得灯苗一跳:

“闸还在!”

在。地底下那座谁都没见过的旧闸,还立在水底,等了几百年。可“在”字后头的事,一样比一样沉。

九娘先泼的冷水。她拽过许照的手腕,两根手指搭上脉,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眉头越皱越深。

“肺里有寒气。”她说,“连着两趟深水,你咳的这声我听见了——底下的气没上来。今夜再下水,明日你就得躺着进祭棚。今日就下到这里。明早我验脉,脉稳,准你再探一程——分段歇,手抖便回来。后日就是祭期,没有第三回。”

“明日就是第五日,”许照急了,“祭期前只剩一日——”

“第六日你也要活着才用得上。”九娘把脉枕收回药箱,声音不容还价,“肺寒不退,水下憋气减半,你那三百个数,到时候只能数一百五。一百五十个数,够你在水底下干什么?喂鱼么?”

韩渡在旁边帮腔:“她说得对。今日摸到的够用了——换气洞有了,塞样有了,图也对上了。剩下的事,得先把手头的活干出来。”

许照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他们说得对。这几日他学会的最难的一件事,就是听人说不。

“那今晚干什么?”他说。

“干活。”韩渡把船板上的东西拢了拢,“塞子只有一个样,闸道里那种泄水孔,少说七八个——今日你拔了一个,剩下的得配新塞。还有绳,一段一段的绳,都得按长短结好、做上记号。这些活,岸上就能干。”

四个人就着两盏灯,把活摊开了。

许照管削塞。左臂使不上劲,右手一只手削得慢,可每一刀都是准的——他把旧塞拆了样,比着图上的尺寸,一枚一枚往外出。程枯眼神不行了,可他的手稳,专管最后一道工序:每一枚新塞的螺旋纹,都得拿他的指腹过一遍,纹路合不合,吃不吃劲,老人一摸就知道。九娘裁布搓绳,把麻绳按十尺一段分好,结疤染上红、黑等色。水底看不清颜色,她又在各处打上不同数目的结,摸一摸就知道到了哪一段。韩渡管最重的活:把两块备用船板改窄,削成能在水底卡进闸槽的闸板。

四个人,四个位置,像一台老水车,各自咬着自己的榫,咯吱咯吱地转。

干到半夜,许照把最后一枚新塞递给程枯验纹,忽然开口:

“都别停手,听我把整件事说一遍。说错了,你们砸我。”

灯苗跳了跳。四个人都没停手。

“第一件,修闸。”许照说,“明日第五日,我的肺缓过来了,我和韩船头把水底的路接着往下开——开到闸门跟前,能修的修,能配的配,先让旧闸能替水官纹分担一部分水压。堤脚那根木桩撑不了几天,闸一通,堤上就缓过一口气。”

韩渡点头,手里的刨子没停。

“第二件,分水。”许照的声音放慢了,“第六日祭期,升水时,杜衡川要借印抬水。旧闸通了,就能在抬水的时候分走一股——他把水往上抬,闸把水往下引,两头的劲一对冲,他的墙就抬不到三丈那么高。墙矮一丈,祭船上的人就多一分活气。”

“要是他不抬水呢?”九娘问。

“他会抬的。”许照说,“显灵是他的命根子。改祭改到第六日,全镇人眼睛都看着,他不抬一次水墙压住场子,神谕就成了空话。”

“第三件呢?”程枯问。

“第三件,接人。”许照的手停了,“祭礼上,人要上祭船,孩子要过水路——那是他们离水最近、也离岸最近的时候。墙一起、闸一分、庙里一乱,接应的人就有空当把人从船上往下带。九娘的高岸药棚是接应的头,程爷爷在祭棚里盯着时机,韩船头的水路是退路。”

他说完,棚里只剩下刨子沙沙的声音。

“说难听点。”韩渡头也不抬,“这三件事,头一件有七成把握,第二件五成,第三件——三成都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照说。

“三成都不到的事,你也干?”

“第三件不成,还有第四件。”许照抬起头,看着船棚里的三个人,“第四件没有把握不把握——不管墙起多高、闸分多少水、庙里乱成什么样,孩子不能留在水边上。水一涨,就得有人往岸上带。带一个是一个。这一件,咱们四个,谁都不能推。”

刨子停了。程枯验纹的手停了。九娘搓绳的手也停了。

灯苗安安静静地烧。

“行。”韩渡先开口,把刨子搁下,“第四件,算我的。我这条船上,装得下孩子。”

“接应算我的。”九娘说,“高岸上干衣、姜汤、门板,明日就备。”

“祭棚里,算老朽的。”程枯把最后一枚验好的塞子码齐,“老朽念了四十年祷,什么时辰该念哪一句,满青蒲没人比老朽更熟。几时拖,拖多长,老朽拿捏。”

许照看着眼前这三个人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他想起三天前的自己——那时候他以为救妹妹是他一个人的事,是他一个人的手、一个人的胆、一个人的账。

如今这账摊在一只旧船板上,四个人,一人一页。

“最后一句话。”九娘把搓好的绳头咬断,“咱们四个,谁也不许逞强。水底下不许逞强,岸上也一样——程爷爷,你那个岁数,祭棚里站久了都要人扶,别硬撑。”

“老朽省得。”程枯笑了一下,笑纹里全是倦意,“真不行了,老朽就坐着念。坐着念的祷,也是祷。”

灯油烧掉半盏的时候,四样活计都齐了:新塞七枚,分色绳十二段,窄闸板两块,药包干衣一摞。

韩渡吹熄了一盏灯,留一盏。

“再把主闸楔块的料核一遍,就回去睡。”他说,“明日一早都到药铺来——九娘验过脉,再定下不下水。下水,就是见真章的第一章。”

下一章 · 一夜削木 →

第 030 / 080 章

展开全书目录

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