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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29 · 没有神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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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没有神灯

未时的水面上,韩渡把小舟泊在废支渠尽头的深潭边,缆在桩上绕了三匝。

“规矩不变。”他最后说一遍,“绳上十尺一个结疤,你数结,我数结。一口气三百个数,数不到就上。手心一麻,掉头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许照把潜水灯点着,扣上竹篾镜,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水。

潭水比渠水更深、更凉。他顺着绳往下,数着数。十尺,一个结疤从掌心滑过。二十尺,第二个。水一层一层暗下去,暗得很有层次——先是绿的,然后是灰的,然后什么颜色都没有了,只剩下灯苗在头顶一跳一跳的一小团黄。

他继续往下。三十尺。四十尺。

就在这个深度,那团黄忽然缩了缩。

不是油尽。灯苗还立着,可它的光缩成了一粒豆,豆外头是一圈发青的晕,晕再往外,就是一堵墙似的黑。他抬起灯,对着水照——光照出去三尺,就散了,散得像撒进水里的一把糠。

浑沙。这潭底的沙是活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、微微发麻的凉意,悬在水里不沉底。灯火扎进去,就陷在这层活沙里,三尺之外,寸步难行。

许照握着灯,在水底停了两息。

没有神灯。凡间的油灯,照不穿这片水。

他把灯别回腰间,摸出木盒,开盖,捏起那粒石屑。

眼前亮了一亮——亮的是另一种东西。不是石阶,不是路,不是他想看的任何实物,而是一层极淡的、蛛网似的水色:法力相接的边缘。哪儿有符,水往哪儿走,一道法术的边缘接在哪里,石屑肯告诉他;可它不肯告诉他石头台阶在哪儿、坑在哪儿、暗口在哪儿。它给他看的是魂,不是身子。

他捏着石屑,贪心地又看了几息——蛛网似的水色里,他瞧见头顶深处悬着几条粗粗的暗线,从潭壁一路铺向旧闸的方向,像被谁用墨在水里弹的线。线是什么?绳?缆?还是更老的东西?他正要凑近再辨,眼前忽然叠出重影,水色的轮廓错开半寸。

他吓得立刻撒手。石屑入盒,盒盖合上,重影退了。

水下不能再看得这么久。他提醒自己。岸上犯一回,闭闭眼就缓过来;水底下犯一回,人跟数就一起没了。

身子,得用手摸,用耳听,用数着数的心撑着。

他把木盒按回贴身,腰绳放长,继续下。

五十尺。潭底到了。

脚下的淤泥没过脚踝,凉得激牙。他稳住心神,顺着渠底往旧闸的方向摸。泥里横着些断石,圆的,方的,他一样一样用手过:圆的是础石,方的是条石,条石上有凿痕——

凿痕。

他的手指头在凿痕上停住了。

这是修庙人的凿痕。一道深,一道浅,深的一刀发力,浅的一刀收劲,每一凿的收口都往同一个方向带——左撇子。刻痕里积着几百年的细泥,可凿口的棱还硬,当年下凿的人手上有一把子好力气。

在他的指腹底下,几百年前的另一个匠人,一刀一刀地“说话”。他忽然觉得这黑水潭底一点也不孤单——这条水下的路,是跟他一样的手艺人,一凿一凿开出来的。

“你开的路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接着走。”

他顺着凿痕走。凿痕领着他离开了潭底的乱石,斜斜地折向一处岩壁——壁上凿出台阶的雏形,一级一级,宽度正好容一人侧身。他一级一级地往上摸,摸到第十级,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异样的声音。

呜——

空鸣。周老蔫说的那种,海螺贴在耳朵上的声音。

他的汗毛立起来了,手心下意识地摸了摸水温——凉的,但不麻。不是暗口。这空鸣不急,不吸,稳稳的,倒像是……有风。

有风,就有气。

他朝着空鸣的方向摸过去,摸到岩壁一处内凹,凹处顶上有一线发亮的灰——那不是水色,是天光!他把头猛地往上一顶,脑袋钻出水面的刹那,一大口浊得发甜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
一个换气凹洞。

洞不大,丈许见方,顶上是岩,脚下是水,岩壁上有一道天然石缝,透着一线天光和一缕风。他趴在岩沿上喘了半天,才想起数数——入洞前数到一百四十七。这一段用了多少,他记牢了;回程另起一口气,仍不能过三百。

他举灯照洞。灯苗在这个凹洞里倒是稳的——洞里没有活沙。就在灯光扫到岩壁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
一个木塞。

拳头大,塞在岩壁一个手臂粗的孔里,塞身上刻着螺旋的纹,纹路对得一丝不苟。他把它拔出来——塞得很紧,拔的时候岩孔里吱吱作响——木料是老杉的,浸了水,可没糟,榫口方正,里头还衬着一圈麻。

这不是堵水鬼的东西。这是工匠的活计——旧修闸的人,在这里封过一个泄水孔,留下一个塞子,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来拔。

几百年前,凡人在这里干过活。凡人开的路,凡人封的孔——水里没有鬼,只有同行。

许照把木塞揣进贴身的布袋,又把凹洞的深浅、大小、石缝的方位在心里描了一遍。他本想顺着洞再往前探——岩壁上分明还有凿痕往深处去——可他想起进洞时那一百四十七个数。再往前若没有换气处,就得在同一口气里折返;眼下尚未摸清,不能拿回程的余量去赌。

他往洞沿一滑,换足气,入水,从一重新数起,顺绳而返。数到八十七,头顶亮了。他破水而出,韩渡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拖上船板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第一段,通了。”许照趴在船板上,喘得说不出囫囵话,先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个木塞,“换气的洞,找着了。灯——灯没用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韩渡把木塞接过去,对着日头转了转,眯眼看那螺旋的纹,又看他,“要不要接着探第二段?水头还亮着。”

许照喘匀了气,摇头。

“不接。”他说,“灯废了,绳到了头,我胸口也发紧了。今日摸到哪儿,记住哪儿,明日接着来。一步是一步。”

韩渡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
“出息。”老船头把篙提起来,“头一个下水的水小子,都嫌自己一口气短。你能自己喊停,比什么都强。”

小舟离了深潭。许照仰面躺在船板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日头晒在脸上,暖得让他几乎掉泪。

水底下的凿痕、岩洞里的木塞——几百年前的同行们,把路开到了水府门口,然后歇下了。

现在,轮到他把这一段接着往下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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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9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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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