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谁肯下水
正午的渡口晒得发白。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,看着那张新贴的告示——祭前禁令:即日起,各家各户不得私自近水,渔船靠港,渡船减班。
看的人多,说话的少。禁令就是禁令,庙里的规矩,谁敢多嘴。
许照站在这圈人的外头,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才开口。
“借东西。”他说,“粗绳一捆,潜水灯一盏,竹篾镜一副。谁肯借,我打借条,按手印,祭期一过原样归还——坏了照赔。”
渡口安静了一瞬。几个船户互相看,看完了,都把眼睛挪开。
谁都知道他要干什么。妹妹还押在庙里,改祭改到第六日,他前几日又夜夜不归——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要往水里去,去他那条救人的路上再赌一回。头两回的动静全镇都听见了:钟响三声,水墙三丈,庙前跪了一地的人。
“许家小子。”开口的是老船户周老蔫,六十多岁,一条腿年轻时叫缆绳绞断过半,拄着桨当拐棍,“我问你一句话,你答我一句。你下水,是你的事。你借我们的灯、我们的绳——出了事,庙里问下来,问的是谁?”
“问我。”
“问的是我们这些借东西给你的人!”周老蔫把桨往地上一顿,“庙里那尊神抬一抬手,水墙就把半条街吞了。你妹妹是你们许家的命,我们这些人的命,就不是命?”
这话不客气,可没有一个字是错的。渡口的人都懂:庙监的怒火烧的是出头的人。白日里借出去一盏灯,夜里庙役就可能上门把灯的主人带走问话。
许照站在那儿,把这句难听话听完,听完了一个字都没辩。
“周大爷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灯和绳,落在谁手里,就是谁的事。所以我不劝任何人下水——灯绳借出去,就跟借出去的一斗米一样,借出东西的人不用替用的人做主。”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周老蔫哼了一声,“那你说,你要灯要绳下水,图什么?”
许照沉默了片刻。他有很多能说的:白骨、旧印、水府、二十年的神谕。程爷爷嘱咐过——证据不出,话不出。这些话到了嘴边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。
“我说三件实的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,堤脚渗水,今早起变快了,木桩只能堵三天。水官线是全镇的命,线弱一分,堤就漏一分,这不是我说的,是水自己说的。”
渡口的人静了些。堤的事,靠水吃饭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。
“第二件,第六日升水大祭,祭船要逆着涨水走上水。”许照说,“往年祭期,水稳,船能走。今年不一样——你们都看见了,这河的性子变了。潮头能自己起来,水能倒着流。祭船那天载着孩子,也载着撑船的人。水要是在那时候动一动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渡口的人自己会想。
“第三件,”许照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要下的水,是死水、浑水、没人到过底的水。会出人命,我先把这话放在这儿:怕的,别来。借东西的,我记你们的情;不借的,我一句怨言没有。这世上的忙,从来就是有多有少,没有全有全无。”
渡口安静了很久。河水舔着栈桥,一下,又一下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韩渡从船棚里出来,手里的篙往地上一杵,“人我出。灯绳算我一份。”
没人意外。船头的话就是渡口的半张告示。
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。周老蔫拄着桨,看看韩渡,又看看许照,忽然骂了一句:“小兔崽子,堤脚渗水的事,你怎么不早说?”他转过身,冲自家船上喊:“把你二叔那盏潜水灯拿下来!灯是借的,人不出——我这条腿,下了水就是根秤砣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摆渡的柳家不肯出人,把家里最粗的一捆新麻绳搬来了;鱼户老鸦陈——六斤的本家叔伯——一声不吭,送来一副潜水的竹篾镜,搁下就走,走的时候眼睛红着,谁也没看他。
许照把每一样都接过来,掂了掂,然后蹲在栈桥上,就着膝盖写字。借谁家的灯,几成新,暗几处;借谁家的绳,几丈长,几处接头;借谁家的镜,镜腿松不松。每一件后头,添上归还的日子和赔法的章程,念给物主听,有异议便改,直到物主点头。
周老蔫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叹了口气:“写这么细做什么。绳又不认识字。”
“绳不认识。”许照吹干墨,把借条递过去,“人认识。东西的主人认了这账,东西用着才踏实。”
凑齐的家当摆了一船板:一盏潜水灯,一捆新绳,一副竹篾镜,两块船板,一根尖头桩。韩渡把东西一样一样拨拉着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就这些,探不了水府。”他说,“灯照不了深水,绳只够半程。一口气扎到水府门口,是找死。”
“不一口气去。”许照把家当收拢,“分段。今日探一段,做个记号;明日接着探到闸前。像蚕吃桑叶,一口一口来。灯不行就换摸的,绳不够就先量到绳头为止。”
“蚕吃桑叶,也得蚕先活着。”韩渡把篙扛上肩,“歇到未时,水头亮一点再下。都回去眯一觉——水底下,只有死人才不困。”
人散的时候,周老蔫没有走。老头拄着桨,等许照收拾完借条,才慢吞吞地开口:
“小子,下头的水,跟面上的水不是一个爹娘生的。”他说,“面上看潮、看纹、看水花。底下什么都不看,只看三样——耳朵,手心,还有数着的心。”
“耳朵听什么?”
“听换气。”周老蔫用桨点了点自己的耳根,“水底下有活水的地方,声音是空儿的,呜呜的,像海螺贴在耳朵上。听见这种响,别靠近——那是暗口在吸气。人贴上去,就跟着一起被吸进去了。你前几天捞锚那条渠,渠口底下八成就有一个。”
许照的背一层层地紧起来。旧渠口的活流、分水沟的暗口——老头说的,跟他们撞见的一模一样。
“手心呢?”
“手心试水温。”老头说,“一眼泉水照面是凉的,可暗口出来的水是激牙的凉,凉里带着麻。手心一发麻,掉头,别犹豫。麻是水在赶人。”
“数着的心呢?”
“下水之前,在心里数你的气。”老头看着他,“一口气,数到三百,上来。数不到三百,也上来。数数的人死不了,逞强的人喂鱼。老鸦陈家那孩子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,换了一句,“总之,数着的心,比什么都金贵。”
许照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,郑重地作了个揖。
“谢周大爷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头转身,拄着桨往回走,背影一晃一晃的,“堤上见真章的时候,替我们这些下不了水的,多看一眼。”
未时,水头亮了。韩渡在小舟上把绳分了段,结打了双扣,每十尺留一个记号的结疤。
“今日的目标不贪。”他最后交代,“摸到渠底下的第一个换气的地方——有活气儿的地方——记下,回来。别碰任何看着像门的东西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许照把竹篾镜扣在额上,绳在腰里绕了两圈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还有。”韩渡看着他,忽然补了一句,“底下要是冷得手心发麻——”
“掉头。”许照说,“不犹豫。”
老船头这才把小舟撑离了栈桥。
渡口的人散了。许照把借条一张一张收进怀里,贴着那叠温符黄纸。
他知道自己凑齐的不是家当。是三户人家的胆量,两成、三分、一点一点,凑起来的。
这就够了。这一趟,本来就不是靠胆量大的事,是靠账算得细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