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泥封的名字
巳时,废支渠的水面平得像一块没开刃的铁。
韩渡把两块船板插进渠腰最窄处。船板是头天夜里削好的,板沿刨了斜口,吃进渠壁的软泥里,再用麻绳绞紧。插完第二块,他俯身贴着水面听了听——板底下不渗,堰成了。
渠里从这一刻起成了一汪死水。上游的水过不来,下游的水出不去。
“三道印。”他用指甲在船板内侧掐了三道浅痕,一指一道,“水过头一道,你撤手;过第二道,我拔板;过第三道,谁也别回头。”
许照点头,蹲在堰边,木盒搁在膝上。程枯把油布包塞进怀里,沿着渠岸往庙前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巳时三刻,神音该起了。你们记你们的,我记我的——都照顺序来,别倒因为果。”
“倒因为果,”韩渡咂摸着这四个字,看着老人上了堤,“庙里那帮人倒因为果二十年了。”
巳时二刻,试水。
许照把上游的船板松开一格。外河的水从板缝里挤进来,在死水里推开一道扇面——很正常的分水,流量小,堰稳,渠里的水位抬了半指,停住。韩渡盯着那三道印:头一道印还干干净净露在水面上头。
“一。”他报数。
许照没动板。他捏着石屑,盯着渠壁上那道旧水纹——渠是废渠,可渠壁上残着一小段水官纹,跟他今早在堤上看到的是同一路刻法。
水纹亮着。
就在他石屑贴近的那一息,渠里的水,忽然自己动了。
不是涨。是退——不对,韩渡看了三十年水,他知道那不是退。是回水。整汪死水贴着堰板打了个旋,倒着往上游流回去,流得又急又直,水面拉出一道道平行的棱,像有只手在水底下推。
船板嗡嗡地响,麻绳的绞劲吱吱叫唤。
“二!”韩渡吼道。水位过了第二道印。
许照已经撤开石屑,纹却没亮回来——渠里的回水还在走,一股接一股,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一节一节地收线。韩渡立即解绞绳,往上拔板,板却被水压死死抵在槽里,胳膊上青筋蹦起。他撑了三十年船,头一回看见水倒着走,走得不慌不忙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。
不是浪。浪没有这么齐。
是有人在把水,一寸一寸地拽回去。
堰板快吃不住了。许照抄起备用木楔,敲进板侧撬松卡口。韩渡趁隙提开半扇,下游的水泄了出去。两人退上渠岸时,那股逆行的回水也忽然停了。
倒流停得干干净净。板缝里只剩往下游走的细水,方才整渠逆行的模样,像一场梦。
隔了五息——
庙的方向,钟响了。一声,很沉。
紧接着,隐隐约约,神音起来了,那种压胸口的低鸣,隔着半里地都往骨头里钻。再紧接着,堤上的庙役扯着嗓子喊起来,喊声顺着风飘过废渠:“河神发怒——河神降谕——都去庙前跪安呐——”
堤那头,已经有人往庙前跑了。程枯伏在堤坡的草窠里,看得清楚:庙前香案重新摆开,杜衡川一身玄袍登上高台,声音又慢又稳地铺出去——河神示警,皆因有人妄动水路,触怒神威;后日祭前,全镇各家各户,不得私自近水。
老人趴在草里,手里的木牌刻一笔,停一停。他刻的不是杜衡川的话,是时辰——回水他看不见,可渠那头的钟声和这里的喊话,他一笔一笔记着。他活了六十七年,头一回拿一个守庙人的眼睛,去看一场神谕是怎么出炉的。
炉是热的,神是冷的。
韩渡站在渠岸上,双臂还绷着拔板的劲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听见了。”许照的脸色发白,“先回水。再钟响。再降谕。”
“中间隔了多久?”
“回水停到钟响,五息。”许照说,“钟响到喊话,又六息。”
韩渡缓缓直起腰,胳膊抖得撑不住篙。他这辈子认水,水是什么性子,他比庙里谁都清楚——水要是自己发怒,是先涌后响,浪头先到,声音在后。方才这一场,是先收水,后敲钟,再喊话——一层一层,跟衙门里递牌子禀事一个次序。
哪有神发怒,还要等手下人把水收拾干净了,再敲钟,再喊话的?
“回水在前,谕在后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怒,是后补的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程枯从堤上下来了,脸色灰败,手里攥着他在庙前记的木牌——上头歪歪扭扭刻着时辰。对了对,严丝合缝:回水起于巳时二刻末,钟在巳时三刻初,谕在三刻初过半。
程枯把刻好的木牌递给韩渡:“巳时三刻才敲钟。我还没听见神谕,门口传令的人已经站好了。”
“下回他拿神怒吓船户,我就把这块牌子举给他们看。”韩渡把木牌揣进怀里,转身拆剩下的堰板,“先把路找出来。水分走多少,比他喊多响都管用。”
拔最后一块船板的时候,韩渡的手在水底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不像寻常河石。这东西有棱,有面,立着——方方正正地立在渠底泥里,像谁在这儿插了一块碑。他憋了口气扎下去,两只手抠住棱角,往上拔。泥咬得很死,他换了两口气才把那东西拔离河床,拖上滩来。
泥壳子剥开,里头是一方青石碑。半人高,碑首缺了一角,碑面的泥垢底下刻着字。许照用衣角蘸水,一个字一个字地擦。
字是旧刻,一笔一笔端正得很:
“水府”两个字在正中,笔力沉得像凿进石头半寸。右边一行小字:祭工西闸道。左边一行,只剩了半截——“…由升水台下…”。
“水府。”韩渡盯着那两个字,喉咙发干,“老辈人吓唬小孩的水府。”
“不是吓唬人。”许照擦字的手停了,“是地名。祭工西闸道——祭工,是当年祭礼上修闸的工程。西闸道,是进旧闸的水下通道。这碑是立给干活的人看的路标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庙的方向。升水台就在庙前河湾的高处,台下是水,水下——
“升水台底下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就是路。”
三个人站在滩泥里,谁也没再说话。河水舔着船板,一下,又一下。程枯伸手,把碑上没擦净的泥又抠掉一块,露出底下一个极小的刻记——三道水线,托着一个圆。
和画上的印纹,和袍角上的河纹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