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断杆的去处
再潜到检修口时,退沙孔已把门内的浮沙带走一层。借着上方岩隙漏下的天光,许照看见断杆的前半截从门缝边浮起,被水带向里头。
许照没有跟着追——他只是看。看那半截杆子在缝内的水里打了个旋,斜斜地沉下去,又被底下的流托着,往右前方漂。漂了七八尺,杆子挂在一处凸起上,不动了。
水流会说话。杆子漂去的方向,就是沙退去的方向;沙退去的方向,就是通道延伸的方向。
他扭头,隔着黑水拍了拍韩渡的小臂,先竖一根手指,再朝右前方指了指。韩渡点头,将盘在臂弯里的红绳放长一丈,跟上他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从石门侧边的检修口绕进刃阵外侧,始终没越过断杆被切的位置。
缝里的水急,急得像有人拽着你的衣襟往里带。许照把探杆的断口朝前——木杆在水里是哑巴,可它挂在胳膊底下,尖头朝哪边飘,水就往哪边走。进了缝,他反而把身子放松,让水推着自己走,只在过石棱的时候手脚并用。
缝不长,十来步。过了缝,水声忽然变了——从急转沉,从沉转空。
像走进了一口大瓮的肚子里。
他停住,等眼睛适应。这里没有活沙——退沙道的沙都叫水带走了,水清得出奇,头顶的岩缝里还漏下几缕极细的天光,灰蒙蒙的,可足够辨认轮廓。
先撞进眼睛的,是那排刃。
八片巨刃,一色的老橡木,每片都有门板宽,斜斜地横在侧槽里,刃口包着锈成褐色的铁条。八片刃,一上一下,交错着钉在一根粗大的横轴上——齿轴。水从缝里进来,先得从这八片刃的牙缝里钻过去。
图上有它。西闸道剖面图的右下角,一行小字:滚齿清木,洪期自转,借水碎薪。
许照隔着检修口看最近的一片刃口,拿断杆轻轻抵了抵。木刃是钝的——几百年的水磨,木刃早就磨圆了;可铁条的棱还在,一道一道,锈成了锯齿的样子。他忽然明白了这道机关的来路:发大水的年头,上游的巨木、断樯、整栋冲塌的房架,顺流而下,堵在闸前。当年的工匠造了这排滚齿,借水力自转,把巨木绞碎,护住闸门。
洪期自转。那如今呢?
如今水小了,齿轴上一半的配重锈断了,轴身歪着,八片刃卡在半转的位置,水一顶便挣半圈;方才切断探杆后,又卡住了。暂时不动,可它还在那里——一片片立着的锈刃,横在必经的通路上,像一排沉默的刀山。
挡洪的刀,百年后拦住了修闸的人。
他把手里的木楔摸出来,又摸出短锤。齿轴的两端有轴瓦,图上标着:轴瓦间隙,行楔止转。老工匠连这个都想到了——留给后人两行字,教他们怎么把滚着的刀停下来。
卡轴的位置,图上画得清楚:上瓦偏左三寸。许照把第一根木楔抵上去,短锤在水底抡不开,只能拿手心抵着楔尾,用肩膀顶——一下,一下。木楔吃进半寸,轴身的颤顺着岩石传到他手上,像按住一头想翻身的老兽。第二根楔,换韩渡来——老船头的手劲大,肩膀一沉一沉地把楔子顶到了位。
轴不转了。
八片刃停住了。两个人从刃下的空隙里爬过去——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,许照背上捆着的楔块蹭着锈刃,嗤啦一声,潜水衣的肩头裂了一道口子,冰水顺着裂口往里灌,激得他半边身子一麻。
他咬着牙爬完最后三尺。
爬出刃阵,眼前豁然一空。
主梁室。
那根梁,横在整座水府最深处,比他想的大得多——三株老杉合抱的粗,横跨在两座石墩之间,梁身乌沉沉的,像一条卧着的老龙。头顶的岩缝里漏下的天光正落在梁上,梁面上一层薄薄的水膜,反着幽幽的光。
许照仰着头,在黑水里看它,看了很久。
图上说,启门之前,先正其梁。他原本以为,这句话的意思是:梁断了,要接。
不是的。
这一趟只够摸清近处。他们循绳退回换气洞,缓足了气,再分段潜回梁边。许照的手贴上梁身,从这头摸到那头。梁是好的。梁身没有断,没有裂,没有蛀——老杉的心材在水里泡了几百年,反而越泡越沉,越泡越硬。他摸到的每一寸木料,都还是结结实实的好木料。
坏的是零件。
梁身与石墩相接的铁箍,锈断了三道,断口挂着锈瘤。箍里原本垫着的硬木销,磨得只剩薄薄一片,斜插着,眼看要脱。梁上那个承楔的槽——装主楔块的槽——槽壁让水冲出深沟,原装的楔块早化在水里了。还有梁底的泄水孔,孔口的护环丢了两只,孔缘的木料让水拉出了须子。
一根好梁,配着一身烂零件。像一匹好马,套着一副散了架的鞍。
许照的手停在铁箍的断口上,忽然想起程爷爷说过的那些话,想起镇上人一代一代嘴里念叨的东西——水怒了,河神收人,天罚。
哪里有什么天罚。
铁箍断三十年,没人换;木销磨二十年,没人配;泄水孔的护环丢了,没人补。闸松一分,水就横一分;水横一分,堤就险一分;堤一险,镇上人就跪下去,说河神怒了,说命里该有此劫。
这水里头根本没有神怒。只有失修。只有一代一代的人,看着它坏,等着它坏,最后跪下来,把“坏”字念成“命”字。
他在黑水里,攥紧了拳头。
“韩船头。”他浮上换气洞换气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,“梁没断。”
“嗯?”
“梁没断——是没人管它。”许照的眼睛在洞口的天光里亮得吓人,“它是锈断了三道箍,磨细了销,丢了环。这闸能修!不用神仙,不用河伯,拿好木新铁,一样一样换上去,它就能重新吃劲!”
洞里,韩渡看了他很久。
“多大的活?”
“三日的活。”许照说,“要是有人手——一日的活。箍要新铁,销要老榆芯,楔块已经备下了,护环……护环拿老船的桅箍改。”
老船头盯着他,忽然咧开嘴,笑骂了一句:“好小子。别人下水发怵,你下水发疯。”
两个人换了气,重新下水。走之前,许照把那两根卡轴的木楔又检查了一遍——楔得很实,可他知道,这东西是临时的。木头在水里泡久了会涨,会松,会烂。今日卡住的刀,保不齐哪一日又滚起来。
回头得把这里也修了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当年开闸的人留了图、留了塞,还留着泄水孔的九道格。如今这些工序,得有人重新接起来。
——
回程,从刃阵下爬过的时候,许照的潜水衣又蹭了一下裂口。他疼得肩膀一缩,却腾出一只手,沿检修口又核了一遍卡轴的楔——八片刃共用一根横轴,两端轴瓦,记下。
修闸的账,又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