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半幅旧像
守庙人的住屋在庙墙外西北角,一间半,带个小院。
程枯的屋子,镇上年轻一辈没几个进来过。他们都以为守庙老人住在庙里,其实不然——庙里的厢房是给香工杂役的,程枯一直住在这儿,二十年没挪过窝。屋子小,收拾得像庙里的供桌:被褥方正,桌椅无尘,连柴都按粗细码在墙根。
天蒙蒙亮,老人把许照让进来,闩了门。
“抬头。”他指着屋梁。
许照抬头。梁上吊着一卷东西,油布裹了三层,绳结打得又旧又稳。程枯搬来条凳,踩上去,手伸进梁与椽的夹缝里摸了几摸,整卷东西无声地落进他怀里。
“搁了几年了?”许照问。
“二十年。”程枯落地,拍了拍油布上的灰,“塑像完工那年藏上去的。房梁每年查一次,三年翻一次席,都是我亲手干——就是为了让这卷东西年年都在我手底下过一遍。”
他解开绳结,一层,又一层。油布最里头,还衬着一层桑皮纸。纸剥开,一卷画轴露出来,轴头是粗木的,轴身缠着红绳,红绳褪成了粉白。
“画还有半幅。”老人说,“另外半幅,早就没了。”
他把画在桌上展开。许照凑近了看。
绢本,受潮发硬,边角起了壳,颜色褪得只剩影子——可那影子够用了。画上是一片大水,水头高过堤顶,浊浪一层压一层,浪头上翻着断木和牲畜。水前立着一个人形,袍袖当风,衣袂的褶皱里还看得出当年笔意的流畅。人形脚下,浪头硬生生分出一线,让出半幅画宽的一条旱路——路上绘着密密麻麻跪伏的人影,老的小的,一个一个,小得像豆。
人形的脸早就漫漶了,可袍子上的纹样清清楚楚:三道水线,托着一个圆。
和木盒里那片袍角,一模一样。
许照盯着那条被让出来的旱路,喉咙有点发紧。画师落笔的时候想必也跪过——这满纸的人,小成豆子,可每一颗豆子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那是全镇的命,被人从水里分出来的一条路。
“看领口。”程枯的声音很轻。
许照俯得更低。画中人袍子的领口,绘着一粒一粒的扣,工笔细描,扣是兽钮,扣环朝左。他又想起骨旁那枚铜扣——兽钮,断环,铜色发青。画是死的,扣是实的;画上扣环朝左,那枚铜扣的残环,也正是朝左断的。
画上的人,穿上那件袍子,大小正合适。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窗纸渐渐亮起来,照见浮尘在半空慢慢地游。
“这画上的人,是谁画的?”许照问。
“庙里原来的画师,姓桑,人称桑一笔。”程枯说,“这画原先挂在旧殿的正墙上,画的是河伯受祭,满殿生辉。塑像那年,新殿起来,旧殿的东西都要清出去。桑一笔先死了,旁人只当画也没了下落。其实,是老朽收起来的。”
“怎么只剩半幅?”
“另一半,我烧了。”程枯说得很慢,“画上河伯的身边,站着当年主祭的人。那一半是谁主笔、画的是谁,老朽不敢留。留一半,已经是胆子大了。”
许照没有追问那一半上站着的是谁。他问了另一个问题,一个更重要的问题:
“爷爷,您亲眼见过河伯显现吗?”
老人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画轴慢慢卷回去,卷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老朽四十七岁。那年发大水之前——就是画上这一场。水还没到,河湾上站着一个人形,袍子是白的,老远看不清脸,就那么立在水上。全镇去看的人跪了一河滩。老朽也跪了。跪了多久不知道,抬头的时候,人形没了,水面上浮着一层金的光。”
他卷画的手停着,眼睛望着那半幅画:
“这话若是别人说,你会当故事听。可这是老朽亲眼见的——那时的眼睛,不会认错一个人立在水上。”
“后来呢?后来河伯还显过灵吗?”
“没有。”程枯说得很干脆,“大水那一场,是祂最后一次显灵。再往后,镇上人说年年显灵、岁岁降谕——那是塑像之后的事了,是庙里说的,是庙监说的。老朽一句也没亲耳听过,一句也没亲眼看。”他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许照,“你听明白了?祂显现之后发了大水,后来又有人抬着东西入庙,再后来才塑起泥胎。中间那一段,老朽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您只看见了那卷担架。”许照轻声说。
“老朽只看见了担架。”程枯点头,“还有押队的人,还有抖着的手。”
他把卷好的画轴用桑皮纸重新裹上,动作很慢,像在给什么东西穿衣裳。裹完了,他没有再挂回房梁,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,箱里衬着油布——他提前备好的。
“画跟骨上的东西,不能放在一处。”老人说,“放一处,一窝端。画还搁我这儿——老朽这条命在,画就在。袍角和铜扣,你带走,藏在你想得到的地方。将来对证,一样一样拿出来,对上了,才是一环扣一环。”
“爷爷,”许照接过画轴又轻轻放下,忽然问,“您信祂就是河伯吗?”
程枯坐在箱子上,半晌没言语。窗纸彻底亮了,鸡叫声从巷子里传进来,一声一声,跟普通的日子没有任何分别。
“袍纹、兽钮、担架,都对得上。老朽信。”程枯按着画轴,“可这画只认得人,认不得祂是怎么死的。那年洪水过后,堤上还留着东西。”
“可祂立在水上那回是真的。”老人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,“祂护堤那回事,镇上传了一百年,画上画着二十年——真的假的,得去堤上问。祂要真给这镇子留过护持,那护持不会跟着人一起死。堤上的水纹还在不在,劲还接不接得上——你去问堤。”
许照把木盒贴身收好,站起身。
“问过堤,”他低声说,“就该商量怎么跟全镇说了。”
程枯从墙上摘下拄杖,递给他一截旧麻绳。
“水官线在东堤腰上。别踩软泥,沿这绳拴着的石桩走。”老人望了望天,“韩渡比我走得快,叫上他。我去把画上的印纹摹下来,午前到船棚与你们会合。”
门在许照身后合上。他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了看那扇窗。
窗纸后头,老人影子久久没有动,像还坐在那只旧木箱上,守着他的半幅画。
二十年。许照忽然明白了程爷爷那双手为什么总是抖——那不是老。那是一双手,攥着一个秘密,攥了二十年,攥得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