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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23 · 神袍里的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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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神袍里的骨

程枯走后,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一声的轻响。

许照坐在木架的横撑上,坐了很久。工具袋就在手边,凿子的柄硌着他的腿。他知道今晚该收工了——殿门落锁前必须出去,明日还要搭架、养胶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些账他都算得清。

可他的眼睛离不开后颈那片飘带。

布纹。垂坠的、叠着层的布纹,布下撑出一个沉默的人形。他这辈子拆过的东西不计其数:拆过蛀空的门槛,拆过开裂的神龛,拆过祖父辈修了一半又放弃的戏台。每一次拆开,里头的东西都合情合理——蛀末、燕窝、前人留下的烂账。没有一次,里头是一层布,布下是一个人的形状。

他跳下架子,去殿门边听了一遍:换岗的脚步刚过,下一班还有一个时辰。他又看了看那三处活口榫——程爷爷说,别当着人打。现在是深夜,殿里只有他。

他不是要凿开。

他只是想再看一眼。看清楚一点,明天跟程爷爷对证的时候,手里得有准话。这是手艺人的道理:看一眼是看,看十眼才是看清楚。

飘带卸下来,通气孔黑黢黢地敞着。碗口大的孔,容得下他的眼睛,容不下他的头。他看了看孔缘——这一圈的泥,果然是松的,是当年封孔时故意留的活泥,二十年的水汽一浸,早就酥了。

扩大一寸,不伤骨架,不动承重。

他先把架子上的横撑卸下一根,横着扎进孔口下方的缝隙里,撑牢——这是接碎屑的支架。又把工具袋里的干净粗布展开,兜在孔口下方,像接一件随时会掉的心头肉。做完这些,他才拿起竹签,顺着孔缘的松泥,一点一点地剔。

酥泥簌簌地落在布兜里。他剔得极慢,慢得像在给什么人宽衣解带。每剔一圈,他就停下来听——殿外的脚步,风,香灰落炉的声音。剔到第三圈,孔口已经扩大到脸盆大小,一股封了二十年的气味涌出来,比上次浓了十倍。

他把油灯点着,铜镜探进去,先照——镜里的布纹比上回清楚:暗青色的缎面,水波样的暗纹,一层一层垂下去。

然后他把灯直着送了进去。

灯苗探进腹里的一瞬,整座殿仿佛都黑了一瞬,只剩下那一小圈光。光圈落在那片布上,布是破的——破口处不是蛀的,是磨的,二十年的水气把缎面磨成了薄绢。光从破口里漏进去,照见了底下:

白的。

一片一片的白,安安静静叠在暗青的袍子里。肋是肋的排法,骨是骨的形。光圈往旁边移了一寸,照见一只手骨,指节蜷着,蜷在胸口——像临了那一刻,手还想护住什么。

许照的呼吸停了。

他整个人僵在架上,过了好几息,才又动了一下。他把灯又往里送了半寸,光圈爬上胸骨——

胸骨正中,一道裂。

不是裂,是断。整片胸骨从中断开,断口参差,向两边翻着,翻出里头更深的黑。那不是二十年的水汽能磨出来的伤。那是被什么东西,一击,贯胸,打断的。

袍子的下摆垂在腿骨边,一角翻在外面。许照眯起眼睛——袍角上绣着纹样,丝线褪得只剩影子,可纹样的形还在:三道弯弯的水线,托着一个圆。

旧式的河纹。

青蒲镇的神袍上,绣的从来都是这个纹。开筒的签筒上刻着它,祭船的旗上绣着它,庙门口的匾上描着它。他从小看到大,看到闭眼都能画出来的纹。

“爷爷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哑,像怕惊醒什么,“爷爷,你回来——你来看看。”

脚步声几乎是立刻就响的。老人根本没走远——他就守在殿外的廊下。

程枯进来,走到架子边,仰起头。许照一句话没说,只把油灯往孔里又送了半寸,把光挪开给他腾出角度。

老人扒着横撑,探上半身,看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得灯苗都稳了。

然后许照听见一声极轻的响——是老人的膝盖磕在架子腿上的声音。程枯整个人顺着架子往下滑,滑到地上,背靠着神像的基座,像一截被抽掉了筋的老木头。他的嘴唇在动,动了几下,没有声音出来。他想叫的那个称呼,在嘴里转了几圈,愣是没能成形——

四十年,他每天第一件事是给河神像掸尘,最后一件事是给河神像熄灯。这尊泥胎立起来,才二十年。可他仍叫它“爷”。

如今爷在里头躺着,穿着他那身神袍,胸口一道贯骨的断伤,躺了二十年。

“爷爷。”许照跳下架子,扶住老人的肩膀,“爷爷,说话。”

程枯的嘴唇还在哆嗦。半天,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:

“……祂冷不冷。”

许照的手顿住了。

许照望着孔里的白骨。外头香火不断,里头却一直是黑的。

“祂不冷了。”许照听见自己说。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,可它就是这么出来了,“爷爷,现在不能哭。外头的岗还有半个时辰换班。哭,回去哭。”

老人抬起袖子,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
接下来的一炷香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手在动。许照做得极稳,稳得像在做一件供品:他先验看脱空处的泥壳——袍子的下摆有一角是从裂口里翻出来的,边缘早已磨脱,只需指尖轻轻一碰,一片巴掌大的袍角就整个落进了他掌心,没带起一丝新茬。骨旁的暗处,一粒铜扣滚在泥窝里——兽钮,铜色发青,扣环断着,像被人仓促扯落。

他把袍角折好,铜扣收进木盒,和那粒五色的石屑放在一处。一样是从像里出来的,一样是从骨边掉落的,都在这只小小的木盒里,又冷,又沉,压手。

然后他搬来备用的干泥,掺了陈灰胶,把扩大的孔口一点一点封回去。飘带贴上,接缝收光。灯灭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——从外头看,神像还是那尊神像,垂目,含笑,宝相庄严。

殿外,换岗的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
程枯先出的殿,佝偻着背,像一段烧过的柴。许照最后走。锁殿门之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里那副木架的轮廓。

他知道庙里藏了尸。

神袍裹着白骨,庙里二十年的神谕忽然有了另一张脸。许照想起供碗里的水:若那道水真从骨旁借力,砸像救人,可能先把整座镇子的堤砸开。

他得先找到堤上还在吃劲的地方。程爷爷留下的镜子被他擦净,包在袋里;老人还有半幅旧画,天亮就能去取。

许照锁上殿门,把钥匙交还给岗上的庙役,走进后半夜的凉风里。

怀里的木盒贴着胸口,两样东西,一样冷,一样轻。

可他这辈子没有背过这么重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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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3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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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