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花

卷一 · 022 · 梁下留人

目录

卷一 · 河神死了

梁下留人

夜里的正殿不点大灯,只留许照工作架上一盏。

程枯提着一个小布卷进来的时候,少年正骑在横撑上,往木架的榫眼里楔楔子。三根干杉,截短了搭在神像胸前外侧,井字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。

“木楔。”程枯把布卷搁在架板上,“湿一点的杉木楔,吃上劲会自己胀,比干楔咬得死。你那三根梁配的榫眼太大,方才我瞧着了。”

“多谢爷爷。”许照接过来,捏了捏楔子的潮气,没多话。

程枯没走。他背着手,绕着架子慢慢转了半圈,像每一个看热闹的老人。转到架子外侧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
井字架的外侧,有三处榫眼打得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榫眼冲里,楔子从外往里打,越打越死;这三处冲外,楔眼留了活口,楔子插进去是虚的,一抽就出。

抽了楔子,这三根横撑就能在最短的工夫里卸下来。卸下横撑,像身左侧开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——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口子不冲胎腹。胸前承重的泥不能拆,口贴着像身拐进神像与后墙之间的夹道。当年修庙的老师傅管这里叫走水道。右侧那根活撑没有停在胸前,顺着夹道伸到后室旧供桌底下。桌腿朽了一条。三根干杉截短时剩下一截,他拿这截短料斜着垫在桌沿上,托住那只铜槽。没有第四根料。

老人盯着那三处榫眼,看了很久。

架子上,许照的手停了。两个人隔着一副半成的木架,一个在上面,一个在下面,谁也没说话。

“敲出来的空响,”程枯先开口,声音又慢又哑,“在脐上三寸?”

“爷爷听得见?”

“老朽在这殿里敲了四十年砖。”程枯说,“实心跟脱空,隔着一个院子我也听得出。今晚这一声空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像塌,像门。”

架子上的少年没接话。程枯也没要他接。老人转过身,慢慢走到神像背后,仰头看着像的后颈。

“塑像那年,老朽在殿里守了三个月的料。”他说,“赶工赶得急,内骨装到一半,外头的泥跟不上了,里头的师傅怕木骨捂坏,在后颈留了个通气孔。碗口大,外头拿飘带的花纹盖着。像塑好了,那孔也没封死——里头人说,留个气眼,胎里不沤。”

“爷爷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
“老朽记性差。”程枯说,“可有些事,不用记,忘不掉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磨得发乌,边上一道旧裂用铜丝锔着。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芯是新搓的。

“后颈的孔,从外头看不见里头。”老人说,“可要是镜子会拐弯,灯会走路——兴许能看见腹里。老朽年纪大,攀不上架子。你来。”

许照在架子上愣了一息。

他原本备下了七八套说辞,打算明天、后天,一点一点把这个老人往那片脱空的地方引。他正想着向老人借一面镜子。结果人家自己送上了门——连镜子都替他备好了。

“爷爷,”他把声音放轻,“您今晚这一步,迈出去就收不回了。”

“老朽在这殿里收了四十年的手。”程枯把油灯点着,小小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,“收手收得够久了。上去吧。”

后颈的飘带花纹,是活泥贴上去的,边沿有一线旧缝。许照用竹签顺着缝走了一圈,整片飘带悄没声地卸了下来——碗口大的孔,黑黢黢地敞在灯下。

一股味道从孔里涌出来。

不冲,反而很淡。陈年的土腥,混着一丝水气,还有一点说不出的、类似庙里香灰烧透了的味道。这味道在那道缝里关了十几年,一放出来,就把两个人都按住了。

“镜子。”程枯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许照把铜镜探进孔口,调角度,油灯凑在镜侧。镜面把灯光折进腹里——头一下,全黑。第二下,镜角扫过一片反光。第三下,他把镜子斜成四十五度,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往里送。

灯影在镜面上晃。

晃着晃着,镜里出现了一层纹样。不是泥的纹,不是木的纹——是布的纹。暗色的、垂坠的、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,布面上隐约有暗纹,一道一道,像水波,又像官袍上的章纹。

许照的手腕开始抖。他死死稳住,再看——布纹底下,镜子探不到的角度里,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沉沉地卧着,把那片布撑出了一个人的形状。

一个人形。

“够了。”底下的程枯忽然说,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,“下来。”

许照收了镜子,飘带原样贴回。他滑下架子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程枯背对着他,扶着供桌的边沿,那一双手抖得不像话——抖了一晚上的手,这时候抖到了顶。

两个人在灯影里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许久,老人先开的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:

“你看见布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后颈只照得进半幅袍子。”程枯扶住架子,“胸前这几根是承重的,不能拆。真要看,从气孔走,松泥接在布里,别惊动守夜的人。”

许照接过铜镜。老人把镜柄又往少年掌心推了一寸。

“爷爷,”他轻声问,“塑像那年,您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
程枯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年发大水,”他终于说,一句一顿,“第七天夜里,雨大得睁不开眼。老朽在料房守料,听见后门响。出去看——四个人,抬着一样东西,油布裹着,长条的,进来了。杜衡川走在后头,押队。他叫老朽回去,说看丢了庙里的东西,拿命赔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老朽就回去了。”老人说,“第二天,那东西就进了胎。再后来,神像开光,神谕降下来,说河神受祭,保青蒲水旱——一年一年,说到了今天。”

“您没看清?”

“没看清。”程枯说,“油布裹着,雨那么大。老朽只看清了一样——抬东西的四个人里,有一个的手在抖。抖得比老朽今晚还厉害。”

老人说完,收了油灯,留下铜镜,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停,没回头:

“楔子省着用。架子上那三处活口,往后别再当着人打。”

门合上了。

许照一个人站在殿里,站了很久。灯芯压得极低,黑黢黢的殿里,那尊巨大的神像立在木架后头,看不见脸。

他现在知道了:胎里有布,布下有形,那东西是被抬进来的,抬它的人手在抖。

还有一句话,程爷爷没说,可他听懂了——

梁下留人。老人留下的不是木楔,是他自己。四十年,他一直在梁下站着。

下一章 · 神袍里的骨 →

第 022 / 080 章

展开全书目录

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