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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25 · 砸不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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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砸不得

第四日的清晨有雾,堤上的草叶都湿着。

韩渡在旧堤上等了半炷香,才看见许照从雾里走过来。少年一夜没睡的样子,眼窝青着,脚步却比平日更冲——不是急,是一种压着火气的冲。

“程爷爷的话,你听进去了?”韩渡问,“他说,堤上的水纹还在不在,去问堤。”

“来问了。”许照把工具袋搁在堤肩上,蹲下身,扒开堤腰的丛草。

堤面上现出一道旧刻痕。指宽,蜿蜒着顺堤势往上下游走,刻痕里干干净净,不存泥,不存水——韩渡记得这东西,老辈人叫它“水官线”,说是河神划的,划在哪儿,水就听哪儿的话。庙里拜神的时候,有专人给这条线描金,一年一次,描金的工钱记在香火账上。

“描金的钱年年不落。”韩渡看着那道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前儿你说庙里的账——粮耗一年比一年多,修堤的钱一年比一年少。可这道线上的金,我年年见它新。修堤的三十贯能缩到七贯,描金的几百文,二十年没断过。”

许照蹲在那儿,手指头顺着刻痕虚描了一段,没接话。

这笔账他昨夜就翻出来了:给水看的堤,一年比一年薄;给神描的线,一年比一年亮。庙里的人未必知道这条线是真有讲究的——他们只是习惯了,神要面子,就得年年给。可神要的里子——堤脚的夯土、滩上的石料、闸口的木件——账上一年薄过一年。

面子越描越金,里子越来越薄。等里子薄到托不住了,谁头一个知道?不是庙里的人。

是堤脚的水。

韩渡忽然打了个寒噤,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:“许照,你琢磨琢磨——这条线要是真在替堤扛劲,那它扛的就不是水,是修堤偷下的那些工。真工不修,拿神力填——填一日算一日。填到神力没了的那天……”

许照没碰那道线。他先看。看完了,才从怀里摸出木盒,开盖,把那粒五色的石屑捏在指间。

“你后退。”他说,“退到十步外,盯着堤脚。”

“堤脚怎么了?”

“你看就是。”

韩渡退开十步,蹲下去,盯着堤脚与河滩相接的那一线。许照捏着石屑,慢慢朝那道水官线凑近——一尺,八寸,六寸——

堤脚上,本来洇着一片铜钱大的湿痕。就在石屑靠近的那一瞬,湿痕忽然洇大了,铜钱变成巴掌,巴掌边缘又伸出几条细细的水指,往滩地的方向爬。

韩渡霍地站起来。

“还没完。”许照的声音发紧。他把石屑又贴近半寸——堤腰那道水官线里,原本极淡的一点水光,像被吹熄的灯芯,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;同一瞬间,堤脚的湿痕又扩了一圈,水指爬得更快,滩地上已经洇出小片深色。

“停了停了!”韩渡吼道。

许照猛地缩手,石屑入盒,盖严。堤上的暗、堤脚的洇,像退潮一样缓了回去——缓,却没有完全退回去。那片湿痕比先前大了一圈,韩渡蹲下去,伸指头按了按,泥是软的。

“往大了长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堤脚,先前不漏。”

“先前是纹亮着。”许照盯着那道暗了一半的水官线,“纹一暗,它就漏。韩船头——这线不是画的,是真的。它压着水。”

两个人对着那片湿痕,谁都没说话。雾从河面上漫过来,把堤外的世界糊成一团。

“我方才一路想了一件事。”许照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看见那副骨头的时候,心里就剩下一个念头:砸了它。把它当着全镇的面砸开,让人人都看见里头的东西,看见这二十年的香火供的是什么。砸的那天,杜衡川的神谕就死了,他的印就成了废铁,穗穗——”

“住口。”韩渡说。

“我说完了。”许照转过身,眼睛里都是血丝,“今早我原本还想,砸像之前,先把堤上的纹试一遍——要是纹是假的,砸了干净;要是纹是真的……”

“是真的呢?”

许照不说话了。答案就在堤脚上洇着。

“纹是真的,像就是真的。”韩渡一字一字地说,“像里那位,不管是谁、不管死没死,祂这二十年在替这座镇子扛着堤。你砸的不是一尊泥偶——你砸的是这道堤的最后一块闸板。砸完之后呢?水从堤脚上来,先淹谁?滩上的菜田,低处的巷子,渡口的船,还有庙里那两个真被圈着的孩子。你说你要救妹妹——镇子淹了,你妹妹在第一层水里头。”

许照的手指在木盒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
韩渡蹲下去,从舟上抄起一根随船的尖头木桩,在堤脚湿痕的外沿,一下一下往里夯。夯到第三下,水指退了半线;夯到第七下,木桩吃进了实土,湿痕不再扩大。老船头直起腰,喘了口气,回头看着他。

“木桩只能堵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你得给我一个真法子——不是砸像的法子,是把这股水接过去的法子。”

“我知道有地方接。”许照说。

“哪儿?”

“旧闸。”许照说,“程爷爷提过。塑像那年赶工,庙里的旧水闸废了一半——可闸道还在地下。前夜我们通的那条旧渠,渠口底下就是它的入口之一。闸要是还能用,堤上这股水就有地方去。砸像——不,动像之前,得先把闸修通。这就是我要找的法子。”

韩渡盯着他看了半晌,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褪了,褪出一点别的什么来。

“你昨夜想砸像,”他说,“今早就能想出修闸。你这脑子转得比潮水还快——可我得把丑话搁这儿:你昨夜那点火气,是真的。不是演给我看的。往后三天,这火气还会上来。上来的时候,你就想想今早这摊洇出来的水——它是怎么变大的,一寸一寸变的。坏事都这么变。”

许照慢慢地点着头。

雾散了些。日头从堤那头爬上来,照在水官线上。那道纹里的水光,正在一点一点恢复——像一盏被人护住的灯,慢慢重新亮起来。堤脚的湿痕停在木桩外沿,不进,也不退。

许照蹲下去,隔着一尺远,看着那道纹。

“祂还在扛。”他轻声说,“里头那位——也不管是谁——还在扛。”

“那你就别砸祂的肩膀。”韩渡把锤子收进腰后,“绕到前头去,替祂把闸接上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堤。堤脚上,那根新夯的木桩立着,桩头顶着一线慢慢渗的水,像替谁站了一班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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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5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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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