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六日水
祭棚是前日才搭起来的,本该办一场顺顺当当的春祭。辰时水门接连出事,祭船迟迟放不出去,等候的人便全聚到了棚前。
正午的日头照着棚顶新扎的苇席,照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程枯站在棚口的角落里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数过了,棚里棚外,全镇来了得有六成人。六成人,是被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这一连串动静惊来的。
夜里三响钟。清晨水墙。渡口丢锚。河面无风起浪。这些事一件一件传,传到晌午,就传成了四个字:河神发怒。
“献祭!”
人群里有人喊。喊的是北滩的一个汉子,嗓门大,喊完了扑通跪下:“庙监老爷!河怒冲着青蒲来的!昨夜钟响三声,今早水墙三丈——再不祭,水就要上岸了!把祭童交出来,今日就祭!”
哗啦啦跪下去一片。都是河边讨生活的人,水的事,就是命的事。
“凭什么又是孩子!”
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另一头冒起来,是个妇人的声音,又尖又抖:“六斤抱出去的时候烧得只剩一口气!庙里说是河神收气——收气收到孩子抽风,这是收的什么气?!”
这两句话像两把柴,往人群里各添了一把火。跪着的要求今日就祭,站着的要求说清楚。祭棚眼看要炸。
高台上,杜衡川终于开了口。声音不高,铺得却开:
“夜里钟响,是神在点卯。晨间水墙,是神在示警。神谕在此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棚,像一盏灯挨个照过每一张脸,“——值此神怒之际,妄言惑众、阻挠祭礼者,是与全镇为敌。”
棚里的嗡嗡声矮了半截。那目光扫过之处,有人把头垂得更低,有人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恐惧这种东西,压不住火,可是能压住人。
只压不住一种人——手里攥着水尺的人。
程枯拢在袖里的双手抖着,握不成拳。
他这辈子在庙里守了四十年,念祷、扫地、添灯,从没在人堆里说过一句硬话。他知道自己的分量:一个守庙的老人,说了不算,不说也不算。可是今天早上,他去堤上看了水尺。
水尺不会说话,可水尺上的数,是老天爷按着他的手写的。
“让让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很轻,被人群的嗡嗡盖了一半。他又说了一遍,拄着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枣木杖,从人缝里往棚前挪。
“程爷爷来了。”不知谁说了一句。人群安静下来一些——镇上人可以不信一个守庙老人,但没人会踩一个给全镇添了四十年灯油的老人。
杜衡川站在祭棚正中的高台上,玄袍,垂目,听任两拨人吵。见程枯出来,他眼皮抬了抬:“程枯。你有话?”
“有一句。”程枯站定,先把枣木杖拄稳,“今日祭不得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水尺。”程枯说,“祭船走的祭路,从庙前河湾到升水台,共四百二十步。祭路南口立着旧水尺,三级台阶,一级刻一道——那是立庙时就有的老规矩,水过几道刻,走什么船,多大的风能走,都刻在碑上。老朽今早辰时去看过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人群里静得能听见棚席被风掀动的响。
“水尺三级,全淹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涨水淹的——是逆流顶的。祭路里的水,是倒着走的。这个时辰把祭船放下去,船头顶着逆流,出湾就是打横,打横就是翻。祭船翻在祭路上,一船孩子喂了水——”
他抬起眼,看着高台上的人,一字一字:
“——那是河神收,还是河神怒?”
棚里死一样地静。
跪着的人不吭声了。要献祭的人,没有一个是想让孩子翻船的。站着的妇人还在抹泪,可也不吵了。所有人都望向高台。
杜衡川站在台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程枯在底下看着他。这个庙监的脸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,可程枯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一点被戳着的东西。程枯望向他垂在袖边的手,指节正一点点收紧。
“水尺是死物。”杜衡川终于开口,还是那个又慢又稳的调子,“河神的旨意,是活数。”
“那老朽就没有别的说了。”程枯低头,让开了半步。
他让开的位置,正好把另一个人露了出来。
“我这里还有一道凭据。”陶九娘从人堆里走出来,手里托着一只药箱。她把箱盖打开,取出几页纸,“药铺诊据。病童陈六斤,惊风高热,前夜移出诊治,脉象昨夜方稳。这是其一。其二——”
她抬起头,声音不高,棚里却静:
“如今院里的祭童,今晨又被转移,接连受惊。小的七岁,大的十三,惊悸失养,今早茶饭未进。原定的仪式,要净心三日、香汤沐浴、更衣受戒。礼上说,童子心不净,神不受祭。这一条,不是我说的,是庙里自己的礼册写的。”
她把礼册那几页抄本举起来,转向满棚的人:“哪一位识字的大爷,念给大家听听?”
人群里有个老书生,颤巍巍接过纸,念了。一字一句,念得很慢。礼册上的字都认得,连起来就是一个意思:孩子没净心,神不受。
跪着的人不敢再喊献祭了。谁喊,谁就是逼着神收一个不净的童——这个罪名,没人担得起。
棚里几百双眼睛,又都望向高台。
杜衡川站在台上,垂着眼帘。程枯在底下看着他的手——那双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,扶在了台前的栏杆上。扶得很稳。稳得过分。
许久,庙监抬起了头。
“神威已显。”他缓缓地说,声音铺满整个祭棚,“今晨水墙三丈,是河神向青蒲示警。今晨水尺逆流,是河神在洗祭路——路不净,不受祭。诸位既看见了神迹,又何必拘泥旧历。”
他抬手,往北边一指:
“河神亲谕:改期。第六日,升水之时,水涨船高,祭路自通。届时净心已足,童子已备,河神于升水台上亲受大祭。”
棚里静了一息,随即嗡的一声炸开。有人叩头,有人念佛,有人往河边跑——要去看水尺。惊惶有了出口,就不再是惊惶了。
只有程枯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改期。他等的就是这两个字,可这两个字从他等的人嘴里说出来,偏偏又轻又慢,像赏,不像让。老人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把人心的账看得分明:杜衡川不是怕了水尺,也不是怕了礼册——他是算过了,今日强祭,翻一条船,砸的是他二十年的神威;改到第六日,神威反倒又添一层。
水尺逼出的不是退让,是改写。
那么第六日呢?第六日升水之时,这条河会涨成什么样,水尺说了不算,那个人说了算。
人群散去的时候,九娘收着诊据,走到程枯身边,低声说: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。”程枯拄着杖,望着祭棚顶上的苇席,“不是他给的,是水给的。”
“水给的?”九娘看了他一眼,“水不是他引的吗?”
程枯没有答。他望着高台——杜衡川已经不在了,台上空空的,只剩一炉香,烟直直地往上走。
“他引的水,淹了他自己的祭路。”老人慢慢地说,“你现在明白了?这世上借来的东西,都有还的时候。”
他转过身,往庙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低低补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九娘,还是说给自己:
“三日。水尺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老朽今日把亲见的说了,往后的……就看年轻人的了。”
袖子里,那双手还在抖。可程枯发现,抖得比早晨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