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回去做工
药铺后堂有一张旧竹榻,是九娘给重症家属守夜用的。许照躺在上面,左臂搁在胸口,一跳一跳地疼。
疼不妨碍他盘算。他这几天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,就是疼可以放在一边,账不能不算。
人从哪儿来?渡口十几条船,韩渡肯出一条;赵老四的钱还没给够;覃家老爹那头又添了两个孩子。再来一场夜袭,得七八条汉子、两条船——庙里今日封了水门、填了分水沟,方才又添了岗。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庙里现在的章程:门加锁,墙加岗,水路上加栅。
拿七八个人往这上面撞,撞下来的除了尸首,还能有什么?
再来一次夜里潜?水底下有会抬墙的人。那堵三丈高的水墙,他这会儿闭上眼还看得见。
想着想着,后堂的门帘一挑,韩渡进来了。老船头扛着几样东西,进门就一样一样往九娘的药案上摆。
破桨——昨夜修好的那支,桨颈的缠箍被水墙的余波撞裂了。断绳——三丈好绳,割得只剩一个绳头。还有一件小小的:九岁杂童被抓伤的手掌上揭下来的布条,黑红的血痂。
摆完了,韩渡拉过条凳坐下,看着他。
“东西齐了。”韩渡说,“你自己说说,同一条路,凭什么第二次能成?”
许照没吭声。
“这支桨,修的时候你亲说的,差的不是裂,是绳。它今日还是裂了。”韩渡的手指点在桨上,“这根绳,三丈好绳,割在庙里头,成了人家的战利品。这两个孩子,一个七岁一个九岁,今日差点喂了暗口。你方才躺在那儿,眼睛发亮,数的是你还能凑几个人。”
“我在数。”许照说。
“你在算命。”韩渡说,“拿别人的命。”
后堂又静下来。九娘在药柜那边碾药,碾轮吱呀吱呀,不停,也不看他们。碾到第三轮,她开口了,头也不回:
“我能治伤,能配药,能拦着你们两个蠢货别在药铺里吵架。杀庙监的事,别捎上我——我的手艺是救人,不是害人。”
“没人要杀庙监。”许照盯着房梁,忽然说。
韩渡和九娘都停了手。
“我从水门退回来,一路都在想。”许照慢慢坐起来,左臂还搁在胸口,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我们一直在追门。水门、铁门、分水沟——门追着门,门后头还是门。我们像是两只要进屋的蚂蚁,一直在啃人家的墙皮。”
他抬起右手,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。
“可这座庙不是屋子。它是一台东西。”他说,“水从供碗进,走暗线,进像座。添水两段,神音就响。神音一响,庙外头的水就跟着动——水墙,逆流,潮头。堤上的护水纹,跟我摸神像时是同一路反应。你们看这条线像不像一条命:水是饭,像是胃,印是手,堤是它伸出去护着镇子的胳膊。”
药碾子停了。九娘转过身来,皱着眉。
“你把这些连起来说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地方。”许照说,“我总想着把妹妹从门里捞出来,可这座庙真正的‘门’,从头到尾只有一扇——那尊神像。水从它那儿来,力从它那儿出,连杜衡川的官威都是从它身上借的。我妹妹是被塞进这台东西里的一颗粮。我要救她,就得弄明白这台东西是什么、怎么转的、转轴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:
“所以我不追门了。我回去做工。”
后堂静了片刻。韩渡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他凭什么还容你站到像跟前?你今日的事,他心里没数吗?”
“他没凭据。”许照说,“水门是他自己人守的,绳是我割在里头的,可没人看见我。他知道庙里进了贼,贼的事跟他修像的工人对不上号——对不上号,就不能动我。更要紧的是,裂在走,祭期就在三天后,像不补好,他那个大祭就是笑话。他需要我的手。我需要站到像跟前。我们俩,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——他咬我一口,他自己先掉水里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韩渡点点头,随即把脸一沉,“可你算漏了一头——我们。”
许照一怔。
“你方才那条线,水、像、印、堤,讲得好。”韩渡说,“我听懂了三成,剩下七成是你在水底下、在架子上看来的,我一个撑船的想破头也补不上。这不要紧。要紧的是——你下一个决定,得把我们俩也讲进去。你不能再像今早那样,觉得‘就差五步’,就自己拿主意。”
老船头伸出一根手指,点着药案上那三样东西。
“桨是我修的,绳是我借的,孩子是我捞的。这些你都记账,记得比谁都细。那好——从今往后,你要用我们,就得把账摊开:哪里有把握,哪里没把握,出了事各赔多少。讲清楚了,这条命我还是借你。讲不清——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药渣,“——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摸那尊像。”
后堂又静了。九娘抱着药碾子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哼笑了一声。
“总算有句人话了。”她说,“头几日你们俩,一个把别人当刀使,一个把自己当柴烧。都是要不得的。”
她把碾好的药末分成三包,包好,扔过来一包,砸在许照怀里。
“伤药,一日一换。”她说,“还有——”她又扔过来一沓黄纸,压在药包上,“你的功课。能躺着就躺着,别再逞强,纸上功夫不许断。什么时候能让纸面暖够一炷香,什么时候算出师。偏院里那几个孩子,夜里冷得睡不着——你练出来的每一寸暖,都能让他们多睡一会儿。”
许照捏着那沓黄纸,点点头。他想起六斤抱出来时那两条凉得像井水的腿,把纸收进了贴身口袋。
许照在竹榻上坐直了,看着韩渡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摊开讲。我先说三样没把握的:第一,像座里那个发飘的空处是什么,我没挖开,不知道。第二,杜衡川的印离了水还有几分力,我不知道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
“第三,妹妹在里头还能等几天,我不知道。这三样,哪一样我都可能错。你们要是跟着我走,就可能陪我一起错。”
韩渡听完,脸上那层硬壳松了一线。他重新坐下,抄起药案上的破桨,掂了掂。
“第一样,修船的规矩——不拆开,永远不知道里头烂到哪一寸。”他说,“第二样,试出来。第三样……”
他把桨搁下,看向九娘。九娘把碾好的药包成包,头也不抬:
“第三样归我。孩子在我这儿一天,我就让他们活一天。别的不敢说,吊命,我吊得起。”
后堂外头,日头斜到了西墙。三个人凑在药案前,把那张看不见的账,一笔一笔摊开来算。药香混着河腥味,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庙里的晚课快开始了。今日晚课前,许照还要站回那个架子上去。
这一次,他背后不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