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借来的河
韩渡撑了三十年船,头一回觉得一条河是陌生的。
这条河,他闭着眼能画出每一道弯:哪儿有暗桩,哪儿有回流,哪儿的鱼在桃花汛头最爱聚堆。渡口的人管他叫船头,不是因为他嗓门大,是因为这条河上,他说水有几分性子,水就有几分性子。
两个杂童已送到北滩覃老爹家,藏进地窖,交给老两口照看。韩渡带着许照折回后水门外,想从芦丛边看清新封的水路,给仍在庙里的许穗留一条退路。
可今天,日头上到半竿,芦丛外头的河面忽然不对了。水鸟不落了,鱼也不跳了,整条河像一块被人从底下绷紧的布。他撑船的手先知道——篙头传回来的水,发滞,发沉,像河在憋一口气。
韩渡忽然明白“陌生”是什么意思了。这条河不是他的河。从杜衡川把神印插进这座庙的那一天起,这条河就被借走了——借给一个会念咒的人,借了不知多少年。他们这些撑船的,不过是在别人的河上讨口饭吃。
“趴下。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贴船板。”
许照趴下了,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后水门的方向。韩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那个让他后颈发凉的人。
杜衡川立在后水门的门楼上。玄袍,负手,离水三丈高。他没抬手,没念咒,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站着,像一杆插在门楼上的秤。可他脚下的河动了。
水面先是鼓,鼓出一个缓慢的、让人牙酸的弧,然后立起来。
一堵墙。
水立成的墙。三丈高,横着半条河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河底托着,缓缓离了水门,朝芦丛压过来。日头照在墙上,照出里头翻滚的青黑,照出墙头一层碎玻璃似的水光。墙走得不快,可它不需要快——河就这么宽,你能往哪儿退?
小舟被墙前涌来的余波推得横了过来,一寸一寸往岸边的乱石上蹭。船帮蹭上石头的声音,像钝刀刮锅底。
“减载!”韩渡吼了一声,自己先动了手。药篓下水。木桶下水。备用帆下水。船轻了一分,可那堵墙的余波还是把舟往石头上按。
他瞟了一眼许照。少年趴在船板上,脸贴着湿木板,眼睛却直直地钉在那堵水墙上,嘴唇一张一合,念经似的。
“你念什么呢!”
“有缝……”许照的声音发飘,“韩船头,墙上有缝——三道,走的是斜的,像……像墙的筋没接匀——”
韩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他什么都没看见。他看见的就是一堵墙,一堵能把这条舟连人带板拍成薄片子的墙。
“缝在哪儿也轮不到你去碰!”他把篙狠狠插进水里,“看不见的力气,不归咱们管!”
墙又近了一截。涌浪把小舟往石头上按,船帮发出让牙根发酸的吱嘎声。韩渡脑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:他那条传了三代的主力渡船,去年翻修花了四十贯,要是今天撂在这儿,他怎么跟渡口的老小交代。
念头闪过去,人就清醒了。船是船,命是命。船家的账,从来是这么算的。
跑,往哪儿跑?顺水,是往渡口跑,墙比船快,等于把祸引到渡口;逆水,篙撑不动这股余波;靠岸,岸是石头,船撞上去就是散架——
除非船不动。
让墙自己过去。
“锚!”他一把抄起船头那只铁锚——昨夜他们刚从旧渠口的死结里解出来的备用锚,六十来斤的铁家伙,还挂着渠泥——
“韩船头,那是你的锚——”
“闭嘴!”韩渡把锚缆在腕上缠了两圈,掂了掂分量,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!”
他瞅准墙前涌浪的间隙,抡圆了,把锚整个抛了出去。铁锚带着缆,咚的一声砸进船头前丈许的深水,锚爪吃底,缆绳绷直——
船头猛地一坠。
顺流扑过来的涌浪推在船尾,锚在船头拽着,一推一拽,整条舟在原地打了个横,像被一只手拧了一把。船头调转,斜斜地插向岸边——岸边芦丛后头,正好有一道被塌方啃出来的凹口,凹口里的水是死水,墙的劲传不进去。
“进凹口!都低头!”
小舟蹭着凹口的沿挤了进去。身后,那堵三丈高的水墙贴着河面推了过去——推过他们方才停船的地方,推过乱石滩,撞在下游的堤石上,哗的一声碎成漫天的白。
水沫子劈头盖脸落下来,把两个人浇了个透。
韩渡趴在船板上,半天没起来。不是不想起,是两条胳膊在抖——抖得不像话。他四十四了,这一点他从来不肯认,这一刻却清清楚楚:方才那一锚,再年轻十岁,他敢抛到墙跟前;如今这一抛,肩头的筋足足疼了三息才缓回来。
杜衡川还站在门楼上。隔着半条河,那人朝凹口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就一眼,像看一只钻进石缝的螃蟹——然后转身,回门里去了。
墙碎后的河面,半天平不下来。
“他没追。”许照趴在船板上,声音还在发飘,“他明明能把我们……”
“他懒得追,也追不动。”韩渡撑着船帮坐起来,缓了口气,“他的力气是从这座水门里长出来的。出了这片河面,我赌他连你我都打不过。可那又怎么样?咱们要进的地方,恰好在水门跟前。”
许照慢慢坐起来,浑身滴着水。他望着门楼的方向,望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韩船头,我看见缝了。真的有缝。三道。”
“我信。”韩渡把湿透的缆绳一圈圈收回来——锚缆还连着水底的锚,他试着拔了拔,纹丝不动,锚爪已经死死咬进了凹口外的泥里,“可你也看见了——缝就在那儿,咱们够不着。看得见缝的人,眼下还差两样东西。”
“哪两样?”
“一,离得够近的手。二,扛得住的那口气。”韩渡把锚缆松松地系在船帮上,没再去拽,“今天这一墙,你就当是量了回尺寸——你跟那个庙监之间,差着多少,量出来了。”
许照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船板上自己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韩渡摸了摸磨断半股的锚缆,割下绳头,缆随水沉了。
“锚呢?”许照忽然问。
“喂河了。”韩渡说得平平的,“锚爪咬死了,缆已磨断半股,我得割掉它,捞不回来了。”
许照的喉结动了动。那只锚,是他们昨夜一猛子一个猛子从旧渠口死结里解出来的,是韩渡借船的价钱,是“拿活换”的那句话——是他以为已经赢回来的东西。
“韩船头,”他说,“你的锚……”
“锚是好铁。”韩渡打断他,把篙提起来,“好铁就有一个用处——该垫在命底下的时候,得舍得垫。今天它垫了咱俩的命。你要是心里过不去,就记着这笔账:这条河借走的,往后都得还。”
他把篙往岸上一撑,小舟离开凹口,慢慢往外走。
“还的规矩也只有一条。”老船头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不高,却沉,“别再拿两个人的命,去赌一堵墙。墙有缝,等你够得着的那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