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不能同时拉住
小舟伏在芦丛里,谁也没动。
庙里的乱劲顺着水传过来。后水门那头,灯笼一串一串地移,人声像开了锅。过了一阵,乱劲变了样子——不再是找人的乱,是搬东西的乱。
“他们在挪人。”韩渡侧着耳朵听了听,“方才进贼的事惊了庙,庙监不敢把孩子再留在临水的屋子。”
许照已经站了起来。
隔着一片芦苇和一道水,他能看见夹道那头的动静:庙役提着灯,押着一小队人影往北走。人影矮矮的,走得很慢——是孩子们。队伍里头有一个背影,瘦,直,走两步回一次头。
不用认。那是穗穗。
“他们把人往北挪。”许照的声音发紧,“北头是分水沟,过了沟就是更深一层的院子。韩船头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韩渡头也不回。
“他们过沟的时候,队形最散。”
“我说坐下。”韩渡把舟撑进芦苇更深处,压得芦叶哗哗地响,“庙里刚惊了,正是弓弦最紧的时候。你拿什么追?拿你这半个好人追?”
许照坐下了。手在膝盖上攥成拳。
韩渡把舟顺着芦丛慢慢往外移,准备避开水门回渡口。转移的队伍恰好到了岸边的分水沟,他们还没退出这片浅水,正撞见孩子们过沟:沟上横着一块独木板,庙役一个一个往外赶,赶牲口似的。队伍末尾是两个最小的小孩,庙里使唤的杂童,前些天才被带进院里伺候祭衣的,一个七岁,一个九岁,踩着独木板,腿肚子直转筋。
庙里的接应恰从北头赶来,一路跑,火把乱晃。独木板那头,推搡了一把,七岁的那个脚下一滑,整个人从板上栽了下去。九岁的去拉,也被带进了水里。
分水沟的水浅,可浅水底下是暗口——白天他们在石缝里就见过,那道通向更深处的活水口,水从那里钻进去,人要是被卷到口上,一吸就是底。
许照已经在跑了。他后来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决定跑的——没有决定。腿比脑子快。
“梯子!”韩渡的吼声在背后炸开。芦丛边靠着打渔人搁的一张旧木梯,两丈多长。
许照扛着梯子冲到沟边。暗口就在下游三丈,黑水在沟底打着旋。两个孩子在浅水里扑腾,一沉一浮,离暗口一丈,八尺——
韩渡比他快。老船头几乎是跟着梯子一起到的,一把抓住梯头,往对岸的沟沿上一架,人已经踩了上去:“我接人!你压梯尾!”
许照扑上去,双手死死按住梯尾。左手按上去的刹那,伤口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疼得他眼前发黑——他没松。梯子横跨分水沟,韩渡踩着梯骨往水里探,一把捞住七岁的,往肩上一甩;又探下去,抓住了九岁的手腕。
就在这时候,梯子断了。
不是断在梯头,是断在中腰——泡了水的旧木,看着齐整,里头早糟了。咔嚓一声,梯身从中折下。韩渡抱着一个、拽着一个,踩断梯退向许照这一岸;许照膝盖抵住沟沿,双手扣紧还搭在岸上的半截梯骨,才没让它整个滑进水里。左手的伤口重新绽开,血顺着腕子往下淌,滴在沟水里,一缕一缕地散。
韩渡先把七岁的孩子推上这边沟沿,再把九岁的拖了上来。
暗口就在三尺外打着旋。许照扣着断梯,胳膊在抖,抖得梯尾的毛边扎进肉里他也顾不上。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,听见沟水的声音,听见对岸庙役的喝骂和孩子的哭声——一片嘈杂中,他忽然望见了对岸。
对岸,队伍的最后,一个瘦瘦的背影被两个庙役一边一个架着,正退进那道北门。
是穗穗。
她也看见他了。隔着一条分水沟,隔着一排廊柱,隔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这么多种声音,兄妹俩的目光撞在一处。她没有喊。她抬起一只手,很快很快地,朝他摆了一下——不是求救的摆法,是“看见了”的摆法,像在家里隔着院子喊他吃饭,他抬头应了一声的那种。
然后北门关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,像一句合上的判词。
许照趴在断梯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北门关死的声响还在耳朵里。他扒着断梯毛边的手一格一格地松——不是想松,是使不上劲了。整条左臂从指尖麻到肩窝,血把袖口浸得沉甸甸的。韩渡把两个孩子拢到岸边,折回一把拉住他的后领,将他拖离断梯。两人带着两个孩子,沿这边沟沿退向泊舟的芦丛。
对岸,庙里的劳役已经涌到分水沟边。廊柱底下,人影一拨一拨:抬石料的,扛木桩的,还有拿着铁栅的。不用猜——他们要当场把这条沟封了。木桩往沟里砸,铁栅往暗口上扣,石料一层一层填。
许照趴在芦丛里看着,看得牙根发酸。
那条路,昨夜他们刚摸通的路,今日就变成了死路。庙里动手的速度,比他想的快得多。这不像临时起意,倒像早就备着一套章程:水门有水门的封法,分水沟有分水沟的填法,一出事,章程就拿出来用。
这座庙,早就把“出事”当成了家常。
——
回来的路上,两个救上来的孩子裹着韩渡的外衫,缩在舟头,牙关磕得咯咯响。七岁那个一路哭,哭到一半睡着了;九岁的一言不发,两只手死死抓着船帮,指节发白。
许照坐在船尾,给自己重新勒紧布条。血渗透了,勒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抽冷气。韩渡掌着篙,从始至终没看他。
过了半条河,许照终于开口,声音又低又哑:
“就差一步。”
“差哪一步?”
“差一步就能跟上穗穗。”许照盯着水面,“梯子要不是糟的,我要不是这只手废了——”
“我要不是。”韩渡把篙一横,小舟靠了芦滩,“你把话说完。”
许照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你想说,那两个孩子耽误了你的正事。”韩渡的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秤砣,“我替你说出来了。你现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许照垂着头,看着船板上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要是真这么想了,”他说,喉咙里像堵着东西,“我跟杜衡川有什么两样。他算账,算到哪家的孩子能填河;我算账,算到哪两个孩子是‘耽误’。”
韩渡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最后落成一声极轻的哼:
“知道就好。”
两个孩子怎么安置,成了眼下最实际的事。六斤的柴棚不能再添人了——赵老四那张嘴,多知道一件心事就多一分漏。韩渡想了想,说北滩芦湾里有一户姓覃的老渔户,早年欠过他一条船的情分,老两口无儿无女,嘴严,屋里还有个地窖。
“午前送过去。”韩渡说,“就说拾来的,病了,养些日子。覃老爹不会问。渡口的人情,比银子结实。”
“又要欠你一笔。”许照说。
“记账上。”韩渡把七岁的那个往怀里拢了拢,“连本带利。等你把这座庙的事了了,来给覃老爹修一年船。”
他把舟拴好,弯腰把睡着的七岁抱起来,动作轻得像捧一船水。
“记着,许照。”他往岸上走,头也不回,“你的正事,从头到尾就是救人。要救的有你妹妹,也有别人家的孩子。你要是哪天把‘救妹妹’单独拎出来当正事,把旁的孩子当成路上的石头——”
老船头停了半步。
“——那你费这么大的劲,就白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