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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016 · 错开的潮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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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错开的潮头

第三日的太阳还没爬过庙脊,后水门外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

小舟停在芦影里,离水门二十丈。一早出来,他们就看见了庙里的动静:渠口那边有人拿着水尺量来量去,堤上多了两个巡走的庙役,连渡口方向都派人去打听昨夜的钟。韩渡把船藏在芦丛深处,压着嗓子骂了一句:“钟一响,果然先查水。”

“查他们的。”许照把桶底图在心里又铺了一遍——灶间,木门,七步,两道铁门,水声在北。图是妹妹的手笔,他一寸一寸记进了脑子。按图,铁门外的夹道尽头临着一道活水,水门与夹道之间,该有一条石缝相通。

“换班的空当在辰时初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潜过去,借石缝摸到第一道铁门。锁我瞧过了形制,老式的横栓挂锁,我能开。开了门,穗穗就在门里。”

“你想过没有,”韩渡盯着水门的方向,“昨晚的钟为什么敲?”

“因为咱们通了渠。”

“通了渠,庙里今早干了什么?”

许照一怔。

“加人,加锁,改规矩。”韩渡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那张图上记的是昨天的岗次。今天的庙,还是图上的庙吗?”

话是这么说的,船还是往水门去了。韩渡到底没有拗过他——或者说,韩渡给了他一次机会,一次按规矩来的机会:人潜过去,绳牵着,一炷香为限,水动即回。

水下比夜里更浑。许照贴着墙根潜行,左手拢在胸前,右手探路。石缝果然在,窄得只容侧身,缝壁上挂着旧凿痕,一道一道,是几十年前修闸人的手艺。他侧着身子往里挤,绳在腰上一寸一寸地放。

出了石缝就是夹道。水浅,齐腰。他伏在水面下,只把鼻子和眼睛露在石壁的阴影里,往前挪。

第一道铁门就在十步外。

他数着自己的脚程,一,二,三——数到五,他忽然觉出不对。

夹道尽头的门洞里,有光。不是天光,是灯笼光,还夹着人声,脚步声杂沓。换班的岗——按图上妹妹记的时辰,这一班该在辰时初交接,眼下不过卯时末——

早了一刻。

庙里改了时辰。改得悄无声息,只有里头的人知道。

腰上的绳忽然绷紧,两短,一长——韩渡的信号:回。

许照趴在水里,没动。

五步。他离那道铁门只剩五步,门外的灯笼光就打在门锁上,那把老式挂锁的形制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锁鼻是铸铁的,栓是横的,榫口磨损,撬开它用不了三息。妹妹的图上说,她和卢家二小子就在这道门里头。五步。三息。妹妹仿佛就在门后。

腰上的绳又绷了一下,两短,一长,比头一回重。

回。韩渡在催。

许照的手心全是汗。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刻心里的两个声音:一个说,退,韩船头的规矩就在腰上拽着你;另一个说,就五步,就三息,错过今早,再换牢房之后门里加什么锁就难说了。

头一个声音说:规矩是你自己点头应下的。

后一个声音说:规矩是死的,妹妹是活的。

他这辈子替人拿过不少主意——替妹妹挑过学手艺的门路,替家里定过修屋的日子——每一回他都拿得干脆,因为拿错了也不过是返工。这一回,他听见自己拿主意的声音跟从前一模一样:笃定,利落,不容商量。

就这一回。

他贴着阴影挪完五步,手搭上锁鼻。铁锈的凉透过指心。他把短凿的平刃插进榫口,手腕一沉一别——

锁开了。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门开了一线。

门里没有妹妹。

门里是一道黑沉沉的水,水面几乎齐着门槛,黑得看不见对岸。水当中立着几根石柱,柱顶上隐约架着窄窄的石梁——分水道。这院子不是屋子围着水,是水割开的一间一间屋,走道架在水上。门这一侧,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人影。

许照的脑子嗡了一声。妹妹画的图没有错,是他看错了。图上明明标着:人在铁门那一头,水声在北。他算出了铁门的位置,没算出铁门背后还有水,一水之隔,隔出来的又是另一道门。

他甚至来不及懊悔。水动了。

不是他动的水,也不是换班的人搅的——是门里那道黑水,自己涨了。涨得又快又平,一息一寸,齐着门槛的黑水无声地漫上来,漫过他的手腕,漫向他的肘——

潮头。庙里的潮头。

腰上的绳猛地一沉,这次不是信号,是韩渡在往外拽他,拽得绳都直了。许照一个激灵,反手想把门掩上——开了的门会告诉庙里有人来过——可水已经漫过了门栓,掩不上了。

“割绳!”

韩渡的吼声从石缝那头炸过来,被水闷得发沉。

许照这才明白那声吼的意思:绳缠住了。潮头卷着绳往门里带,他腰上的绳绷成一条直线,正把他往门里拖。他摸向腰间的刀,割的不是绳头——是绳身。那是韩渡的绳,借来的绳,一整捆里最好的三丈。

刀刃过处,绳应声而断。

失了拖拽,他被回水一冲,整个人离了门洞。他死死扣住石缝的凿痕,一手一脚,从缝里倒退着挤出去,出了缝,韩渡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,像拎一只落水的猫。

小舟离岸。庙后水门那头,灯笼光连成了一串,人声鼎沸。

谁也没说话。小舟钻进芦丛,往渡口方向去。许照趴在船板上,水从他头发里往外淌。半晌,韩渡伸手,把他割断的那截绳头从水里捞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三丈好绳。”韩渡说,“丢在庙里了。”

“我赔。”许照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绳不用你赔。”韩渡把绳头扔在船板上,“你赔得起。我问你——门开了,你看见什么了?”

“水。”许照盯着船板上自己滴落的水珠,“门后头全是水,一道水隔一间屋。穗穗画的图没有错,是我看浅了。”

“图没有错,你也没有全错。”韩渡把篙插进水里,“你摸清了一件事——这院子拿水当墙。拿水当墙的院子,怕的也是水。”

许照抬起头。

“潮头来得蹊跷。”韩渡看着庙的方向,眼睛眯起来,“时辰不对,涨法也不对——上头的闸没动,水是从庙那头压出来的。这庙里有人,能抬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韩渡的声音沉下来,“昨晚我跟你说过,动了水的人,比庙监难惹。你今儿亲眼见了,潮头追人。往后每回下水,都得当它就在水底下看着你。”

远处,庙钟又响了。这一回不是三响,是乱敲,一声急过一声——后水门进水的事,惊动庙监了。

韩渡把篙一压,小舟箭一样扎进芦丛深处。

“趴低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那条水路,是他们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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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6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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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