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花

卷一 · 012 · 先修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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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
先修桨

韩渡在船棚里把借出去的桨一支一支验过来。

这是他当晚的第三遍。灯挂在棚柱上,火苗矮,照见桨叶上一层旧漆。他两手托桨,一前一后地压,压到第三支,忽然听见——咔。极轻的一声,像有人隔着被子掰一根干柴。

他把桨举到灯下。桨杆近颈处一道细纹,细得像头发,可他拿指甲顺着抠了一下,指甲卡进去了。

旧裂。裂纹里头积着经年的灰。

他把那支桨搁在许照面前的锯架上,什么也没说。

许照正往舟里搬东西:炭条、短凿、半罐胶、一圈麻绳。他今晚话多,手也快,东西搬得叮当响——韩渡看得出,这少年的心早飞到庙后那条水路上去了,人还在这儿,魂已经翻过三道墙。

“桨。”韩渡说。

“桨怎么了?”许照扫了一眼,“裂了?就一道细纹,看不出的。”

“看不出,你倒看得挺快。”韩渡把桨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压给我听。”

许照学着他的样子两手压桨。咔。他愣了一下,又压了一下。咔。

“细纹不吃劲的时候不响,一吃劲它就开口。”韩渡坐下来,慢条斯理,“你今夜要拿它拨水。拨水就是吃劲。一桨吃不住,两桨三桨,裂到头,桨杆断在半空——那时候你在哪儿?水当中。同船的我在哪儿?也在水当中。你信不信,断桨能打死人?”

“打不死我。”许照说,“我会水。”

“会水的人,潮头来的时候死得最快。”韩渡的声音不高,可棚里一下子静了,“会水的人仗着自己会水,不肯早撒手。不会水的反倒知道扑腾。桨断在水当中,你两只手空着,潮头把你压到船底下,你连扑腾都省了。”

他说完,把篾刀从腰后抽出来,刀柄朝前,递过去。

“削楔。缠绳。修好了再走。”

许照盯着那支桨看了几息。韩渡看得出来这少年心里在算什么——算这一修要误多少工夫,算他妹妹那边一炷香一炷香地过去。少年的手指头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楔子要顺纹。”他最后说,接过了刀,“倒茬的楔子撑不住潮劲。”

“哟。”韩渡挑了下眉毛,“还知道顺纹。”

“我修了八年庙。”许照已经蹲到锯架前,一手按桨,一手运刀,“神像的木架裂了,都得削楔子撑。桨的裂跟梁的裂是一个裂,就是梁躺着,桨站着。”

韩渡没接话,往灯下凑了半步,看他下刀。

刀走得稳。少年那只受伤的左手只管按,按住了就不动,全凭右手运刀,一下是一下,不见半点花哨。楔子削出来,薄头厚尾,纹路直得像尺子弹的。他拿楔子对准裂纹,用凿柄轻轻往里送,送到楔子吃住劲,再拿麻绳蘸了胶,一圈压一圈地缠,缠到桨颈上鼓起一段整整齐齐的箍。

韩渡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点盘算翻了个个儿。

他今夜答应借船,不是图少年那句“拿活换”。捞锚的活,他自己带两个徒弟,一个时辰也办了。他答应,一半是那截断缆上的死结——有人码东西堵渠,堵的是全渡口的水路,这事他咽不下;另一半,是眼前这个少年。

渡口的日子一年难似一年。船户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清楚:河神收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,收走的粮是明账,收走的人心是暗账。渔家子弟如今宁可去镇上扛活,不肯下水学艺——怕水,怕河,怕河后头那尊喂不饱的神。韩渡四十四了,船头当了十几年,徒弟收过四个,走脱了三个,剩下那个,上个月也去镇上扛包了。

他缺的不是帮手,是个肯把水路当学问学的后辈。眼前这个,胳膊上挂着彩,眼睛里烧着火,可下刀的时候,手比谁都稳。

这样的苗子,搁在渡口烂掉,可惜了。

韩渡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十六七岁那年,蹲在老船头脚边学削楔子,也是这样,话不多,手不抖。老船头那时候怎么说的?——手艺人不怕东西坏,就怕人赖。东西坏了能修,人赖了没治。

这少年手不赖。就是心太急。急,是水上头一条忌讳。

“行了?”韩渡问。

“行了。”许照把桨递过来,“再压。”

韩渡接过来压了压。咔声没了,楔子吃住了劲,缠绳的箍把裂口勒得死死的。他掂了掂,又拿桨颈在自己肩窝里顶了顶,试那股弹劲。

“下水试。”他说。

两支桨,一条舟,出了栈桥。韩渡掌尾,许照在前头拨桨。头几桨,少年的手腕发僵——他到底还惦记着别的事。韩渡在尾上看着他的背,不催。

“拨深些。”他说得简短,“桨吃水深,船才听你的话。”

许照把桨压深了。一桨,两桨——到第五桨上,舟身忽然稳了,那种稳是从桨上来的:修过的桨颈吃劲的时候,劲是顺着缠箍匀开走的,不像裂桨那样,劲走到裂纹就漏。舟头不摆了,水花也齐了。

少年回过头来,脸上那点急色淡了,换上了一种韩渡很熟悉的神气——那是手艺人听见自己手里的东西服帖了之后,才会有的神气。

“服了?”韩渡问。

“服了。”许照说,“差的不是那道裂,是这一圈绳。”

“记住这话。”韩渡把舟拨回栈桥,“往后你想省哪道工序,先想想今儿这五桨。”

回到棚里,两个人把船上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。码完了,韩渡才把今晚最后一件事说出口。

“规矩。”他说,“我掌船,你下水,这是分好的,中途不许换。你要是在底下出事,我救你一回;第二回,我捞尸。”

许照抬眼看他。

“别拿那种眼神看我。”韩渡把灯芯拨了拨,“我不是狠。船家的规矩,救一回是情分,捞尸是本分——水里救人救上瘾的,最后都是跟要救的人一块儿喂鱼。我要跟你把话说在前头:你出了事,我不会跟你一块儿去死。我还要留着这条命,把你妹妹的事接下去。”

棚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许照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可他点了头,“第二条呢?你说过要立两条。”

“第二条,看水。”韩渡在地上划了一道,“到了渠口,我在岸边旧石桩上,贴着水面做个记号。水里涨过它,或者落到它底下三指——不管你摸到哪儿了,上来,回舟,走。不商量。水位不会跟人讨价还价,我也不会。”

“涨是为什么?”

“问得好。”韩渡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,像老木匠看见榫头对上了卯眼,“涨,是上头有人放水,或者闸口动了。这座庙的河,近来不该涨也不该落,它要是动了,就是有人动了它。动了水的人,比庙监难惹。咱们惹不起,就跑。”

“落三指呢?”

“落,是水叫人截走了。”韩渡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截水的人比放水的人心思更深。一样的:跑。”

许照把那道水位印看了很久,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
“最后一条。”韩渡把棚门拉开,夜气涌进来,“这事到我这儿为止。渡口十几条船,几十号人,我不带他们去赌一场没底的事。人多嘴杂,人多胆壮,胆一壮就忘了水有多深。就咱们两个——两个,出了事,天亮前连渣都找不着,也连累不着别人。”

他说完,看着许照。

少年站在灯影里,把工具袋往肩上拢了拢。韩渡原以为他会争两句——年轻人总想着人多好办事。可这少年只是低头想了想,说:

“就两个。多了,庙里的眼睛也多。”

韩渡咧嘴笑了。他把灯从柱子上摘下来,率先走进夜色里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后水门不等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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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2 / 0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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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目录

卷一《河神死了》

    卷二《山门有路》

      卷三《金丹不问出身》

        卷四《昆仑雪未停》

          卷五《东海有归鸟》

            卷六《人间大劫》

              卷七《天上也有故人》

                卷八《诸道不相同》

                  卷九《再到不周山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卷十《天命有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