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渠里没有鬼
小舟贴着西岸走,篙一点一点,不出声响。
月亮躲在云后头,河面黑得像化开的墨。韩渡掌尾,许照蹲在船头,手里横着一根长竹篙。岸上的东西退成一片一片的黑影:芦丛,歪柳,废弃的埠头。再往前,岸线往里凹进去一块,黑影里隐约有个洞口的形状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韩渡把声音压在喉咙里,“旧渠口。早年河直着走,后来河改了道,这渠就成了死肠子。老辈人说里头住着水鬼,专拖夜里撑船的——你信鬼?”
“我信堵。”许照说,“鬼要是真有,也轮不到堵渠的人怕。”
“鬼口的说法,有年头了。”韩渡把篙插住,任船慢慢蹭近,“我爹那辈就传。说三十年前有人夜里抄近道进渠,船进去,人没出来,第二天浮起来的倒是渠口的木头。打那以后,夜里没船敢沾这条渠。”
“浮起来的木头,”许照盯着那处黑影,“是刚堵上去的?”
“老人是这么说。”韩渡的声音沉了沉,“当年我只当是鬼话。今儿看你水底摸回来的那套章法——木桩、船板、压底石——三十年前那一船木头,说不定也是这么码上去的。堵渠的手,未必只堵了这一回。”
许照没接话。夜风掠过芦丛,沙沙地响,像很多人在低声议论。
小舟靠近渠口。这里的水面比外河静,静得反常,草叶落在上头都不动。渠口比许照先前在水底摸到的还要窄,两根木桩分立左右,桩间横七竖八塞着船板和石块,像一张潦草却用心的封条。
韩渡先把舟撑到岸边旧石桩旁,贴着水面划下一道印子。桩不随舟浮动,水涨水落,都看这道线。
许照这才把长竹篙探了下去。
篙头从船板缝里斜插进去,穿过一层乱物的空隙,直直地触到了底。他握住篙身慢慢加力——篙头忽然一滑,滑进了什么空处,紧接着,一股吸力顺着篙杆传上来。
他换了个角度再探。这一回他试着顶住篙,感觉那股力道:不是旋涡,是流。稳稳的,一股向外的流,从堵塞物的底下钻过去,往外河淌。
“底下有水在走。”他抬头,声音很低,“堵归堵,渠没有死。水在底下找出路。”
“活渠。”韩渡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眉头拧紧,“活了至少几十年的渠,叫人一夜堵成死渠——亏他想得出来。”
许照从贴身摸出木盒,开盖,把那粒石屑捏在指间。
渠口的水色在他眼里亮起来了。比白日在殿里看到的更细,也更残:渠口两侧的石壁上,一高一低排着几处符印的形状——说是符印,其实大半已经死了,像干掉的墨点;只有两处还残着一丝极淡的亮,一明一灭,像两盏快要熄的灯。
断续。整条渠口的符,十处里活不到两处。
“渠上刻过符。”他把所见说给韩渡,“大多死了,剩两处还喘气。石屑只肯告诉我这些——符底下压的杂物有多深,堆了多大面积,它不说。”
“它还能挑活儿干?”韩渡哼了一声。
“它是能帮眼睛,不是能帮脑子。”许照把石屑收回盒里,盖严,“下水的事,还得靠你看水势。”
韩渡没立刻动手。他绕着渠口转了半圈,又跳回舟上,从不同角度看那两根木桩的斜向,看船板入水的角度,看水从哪几道缝里往外渗。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才开口。
“不能全拔。”他说,“这一堆东西,桩咬桩、板压板,底下还垫着石。你要是把它们一口气全拔了,渠口一松,底下的水上来顶——轻了回水成漩,重了塌方,把渠口整个埋了。咱俩今晚就得喂这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拆,从外往里拆。”韩渡指外围那具靠得最近的木架,“先把这个拖走。拖走它,渠口松一口气,水自己会替咱们冲里头的散料。冲多少算多少,冲不动的留着——留着的也是承重的,不动它,渠口就不塌。”
许照点头。他把舟横稳,自己抓桩,韩渡掌篙压住船身。
他把绳头在右手腕上绕了两圈,左臂垂在身侧——韩渡立过规矩,水里不使左手,这一把算不得水里,可道理是一样的:伤臂只借力,不发狠。木架在水底泡了不知多少年,入手又滑又沉,泥像一只只不肯松开的手。两个人一个拽一个撑,木架在泥里松了三寸,又松三寸,忽然“咕咚”一声,离了底。
木架一离底,底下的水便顶了上来,渠口猛地涌出一股浊流,翻着泥泡,往外河淌。舟身被带得横了过来,韩渡一篙撑住石桩,才把船稳住。
木架拖到浅滩后,原先压在下面的锚缆松了。许照歇足一阵,再潜下去解开最后两个死结,把起锚绳穿过锚环;韩渡在舟上绞绳,他浮出水面搭手,六十来斤的备用锚终于翻上船头。
两人还没缓过气,便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呼——”
极轻,极长,像什么东西终于喘出了一口气。
浊流慢慢清了。堵塞物底下那道空隙通了气,渠里的水顶着外河的水,一层一层往外让。岸边石桩上韩渡先前划的水位印,渐渐露出水面一指,又一指。
“两指。”韩渡盯着那道印,声音绷着,“落两指,还在界内。再落,走人。”
“里头还有东西没动。”许照说。
“留着。”韩渡斩钉截铁,“今晚就到这儿。水已经替咱们干活了,你别跟水抢功。”
就在这时候,钟响了。
不是渡口的钟。是庙里的钟——一声,又一声,沉,缓,隔着半条河压过来,水面都跟着一颤一颤。夜里的钟声传得远,一响,全镇都听得见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“三响。”韩渡盯着庙的方向,声音从牙缝里出来,“夜钟三响,是庙里在问水。”
“问水?”
“老规矩。”韩渡已经把篙插进水里,小舟离了渠口,“河要是有大动——涨水、退水、改道——庙里的钟就敲三响,敲完,明早庙祝出来看水尺。水跟庙,是一条绳上的两个结,动一个,另一个就知道。”
小舟往渡口退,退得又快又静。许照蹲在船头,回头看着那处渐渐没入黑暗的渠口。通了气的渠在夜色里发出极轻的水声,像一个终于能呼吸的人。
阵跟河道连着。这不是猜的了——今晚他亲手试出来了。
“韩船头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明天起,咱们瞒不住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瞒到几时。”韩渡头也不回,“钟替你把消息传出去了,明早庙里就会查渠。查到渠口少了一架木头,再查到你的锚缆——一条线就串到你身上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许照把工具袋拢在怀里,指节收紧,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今夜之前,我总想着怎么再摸进去一回。可这庙里的阵,跟河连着,跟镇连着,跟全镇人的饭碗连着。我摸一次,它响一次;我再摸,它就不光响钟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下一步,不能再是贼。”许照看着远处庙山的轮廓,声音不高,却咬得实,“得是明面上的事。它要问,就让它问。我妹妹的签怎么抽的,六斤的病怎么来的,供碗里的水往哪儿走——一样一样,摆到日头底下说。”
韩渡掌着篙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句:
“口气不小。明早先活着过钟那关再说。”
小舟进了栈桥的影子。渠里那点新鲜的水声,远远地,还跟在后面。